笼中笑
作者:李闯
实验室的灯永远是白的,像医生的脸,不表达情绪,也不容情绪。
老鼠住在三层的笼子里,猴子则各自占据一个玻璃小格。每天,实验员推门进来,戴上口罩,检查它们的食物、水,然后抽血。实验的名字叫《情绪对生理指标的影响》,但没有谁在意它真正要验证什么。
实验员是个年轻女人,眼神安静,却常常眉头轻轻皱着。每次实验开始前,她会在电脑屏幕上记录自己的心情:悲伤、愉快、烦躁、无感。有天她发现一个规律:当她心情愉快时,动物的血样数据更稳定,免疫指标更高。
她开玩笑地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它们似乎也在意我。”
这之后,她情绪波动得更频繁起来。她自己没察觉到,而猴子和老鼠,却慢慢察觉到了什么。
起初,是一只猴子发现的——当它回避别的猴子目光时,实验员的脸好像柔和了一点;当它装出高兴地咧嘴笑,实验员竟也跟着笑了。这是个奇怪的发现,但它记住了。
再后来,老鼠学会了模仿猴子的方式。它们靠在笼边,用小爪子轻轻敲玻璃,低声“吱吱”叫。实验员露出笑容的次数越来越多。
可是,光靠装不够。
猴子们开始试图在自己身体里“制造”愉快。它们学会欺负胆小的同伴,看着对方惊恐地躲进角落,那种掌控感让它们短暂快乐——哪怕只是神经性快乐。
老鼠则更极端。它们开始抢食、堵洞、咬掉彼此的尾巴。在那样的恐惧中,幸存者的血液流速更快,细胞活跃度更高,指标“优秀”。实验员记录下数据,开始调高自己的评价分。
没有动物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只是明白一个事实:让实验员高兴,是活下去的办法。
两个星期后,猴子群体中出现了第一起“围殴”事件,一只年长的猴子死了,脸上还挂着咧开的嘴角。
实验员决定将它们分开。她说,这些小家伙“太有情绪了”。于是,一个笼子,一只动物。
她原以为它们会萎靡,但事情并没有按她设想的发展。
被分开的动物们,突然变得格外“听话”。它们开始对着镜头“微笑”,开始用爪子拼出简单的图形,甚至学会了把尾巴绕成心形。
猴子在孤独中练习笑容,老鼠在黑暗里整理毛发。它们在没有彼此干扰的世界里,学会了更纯粹地讨好。
实验员欣喜若狂。她向主管提交报告,主张扩展实验范围:“也许我们可以模拟它们的原生态,让它们更自由地表达情绪。”主管批准了她的计划。电网撤除,隔栏松动,实验室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几只猴子逃了出去,几只老鼠也消失在通风口的尽头。
实验员发现问题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叹了口气,却并未感到愤怒。她坐在实验台前,望着剩下的动物——它们依旧在表演,依旧咧着嘴。
逃出去的那几只动物跑进了林区,那是实验中心为了“再野化”改建的区域。没有电网,没有笼子,空气有微风拂过,像真正的森林。
它们四处探索,寻找出路,却总是走到边界。边界是一道看不见的墙,一道由红外、摄像头和压力感应器织成的密网。没有人提醒它们不能越界,但它们总是回到原点。
一天傍晚,风平浪静。
那只最聪明的猴子坐在一棵假的树下,望着天色从橘红到灰蓝。它的手里捏着一根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塑料吸管,像握着权杖,又像握着过去。
一只老鼠从洞口爬出来,走到它脚边。它们彼此看了看,然后又一起看向夜空。
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天花板的冷光反射。
“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哪里?”老鼠轻声问。
猴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塑料吸管插进泥土,慢慢转动,直到泥泞把它吞没。
实验员没有再追踪它们的动向。她的实验顺利结题,成果被刊登在国际期刊上。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正向情绪可以显著提升实验动物的健康指标,尤其在隔离环境中表现尤为突出。”
她读着自己的文字,轻轻笑了。
身后,监控屏幕上,一只猴子正对着镜头,咧嘴微笑。
它的眼里没有光,只有倒影中的她。
作者简介:李闯,现居新加坡。文学创作者,尝试从微末视角观察生存的困境与意志的形态,作品多关注个体在自然法则与偶然命运中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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