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善
文/晋永利
生命存续，须臾不可离者二：一曰气，一曰水。气为生机之本，片刻难缺，其要远胜于水；然古之圣贤，独以水喻至德，其誉远超于气。究其缘由，一则气无形无色，寂然不显；二则水之用广，溉田、涤垢、载舟，日用而常亲。而根本之因，实乃人之常性：轻贱日用必需之物，贵重稀有无益之材。
试观空气、清水、五谷：空气不可暂歇，水不可一日断，谷不可三日绝，否则命即危矣。然空气无价，水价远贱于粮。此理亦如世间人事：农工为社稷根基，无之则民生不继；演艺虽娱人耳目，缺之亦无伤大体，而艺人身价，反远胜于耕作者。圣人异于凡俗，能洞见本末，明辨 “至贱者至贵，至贵者至轻”，故不颂金玉珠贝，独赞寻常之水，遂有 “上善若水” 之至论。至于未以气为喻，盖因圣人亦不免人情，轻无所不在者，贵难得而稀见者。气遍满天地，无往而不至；水则非处处可寻。故圣人托水言志，以水载德，水遂独得善名。
“上善若水” 语出《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至善之德，恰如水性。利物济物，默然不争；甘处卑下，居人所恶，其性近于大道。老子观水悟德，举七善以教人效法：“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居处谦下，如水流就下；心量渊深，如海纳百川；待人仁厚，如水泽万物；出言有信，如水之明澈；为政有序，顺势而治；处事圆融，以柔克刚；行动合时，应机而动。末了老子复申其义：“夫唯不争，故无尤。” 正因如水不争，故心无挂碍，身无咎累。
然事物皆有两面，如水亦非纯善无恶。水可润物，亦可浸蚀摧枯；可滋养生灵，亦可化山洪、为泥石流，倾覆城郭，伤生害物。圣人岂不知此？正因其为圣人，故不执于物象之全，而独取其善以启世人。圣人之责，在超拔凡俗，引向光明，观物取其光，立言扬其善，以为世之指南。如孔子赞《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天地亦有暴风骤雨、山崩地裂之凶，而圣人独彰其刚健与宽厚。又如论人性，本具善恶两端，求生之欲近于动物性，而孟子独倡 “性善”，意在立一善之标的，使人有所趋赴，去兽性而成人格。
水本无心，无所谓善，无所谓恶。人善用之，则为利泽；人不善御，则为灾患。缓流润物则善，洪涛荡肆则恶。君子存心仁善，故取水之善以自砺，修己度人，升华品性，此乃悟道者之所为。
水之善，本非水自有，实乃人向善之心，赋予水以德性，借水以照己。水之善，归根结底，是人之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