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嚣尘世中寻回本真的宁静
马延明

记得三年前,在网络上看到了“忘机”一词,觉得很有寓意,于是顺手用毛笔书写并发到了朋友圈,许多朋友给以点赞。前几天本人又想起了这个词,仔细品赏,便觉古意盎然,带着一种超脱的清冷与旷达。在道家哲学中,它不仅是一个词汇,更是一种极高的人生境界。
所谓“机”,并非指机械或机会,而是指技巧、算计、功利之心。忘机,便是消除这种巧诈的心机,忘却世俗的纷争与计较,达到一种淡泊宁静、与世无争的精神状态。
追溯其源,这一概念最早见于《庄子.天地》。文中记载子贡见一老仗抱翁汲水灌溉,费力多且功效微,便建议使用机械(桔槔)来省力。老丈却忿然作色,认为“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一旦心存了机巧,纯白无瑕的心境便不再完备。这便是“忘机”的思想基石—摒弃智巧,回归本真。
更为生动形象的典故则出自《列子.黄帝》。海上有一少年喜欢鸥鸟,每日与鸥鸟嬉戏,鸥鸟成群结队地落在他身边。其父亲得知后,让他捉几只回来。第二天,少年怀着捕鸟的心思来到海边时,鸥鸟却只在空中盘旋,再也不可能落下。这便是著名的“鸥鹭忘机”。它告诉我们,万物皆有灵,唯有真诚无伪、无机心,方能与自然和谐共处。
然而,身处现代社会的我们,似乎正离“忘机”的境界越来越远。在这个崇尚效率、竞争与利益最大化的时代,“机心”往往被视为生存的智慧,而“忘机”则容易被误读为愚蠢或不思进取。看看我们的职场生活中,这里往往是“机心”最重要的场所。许多人每天花费大量的精力在“算计”:揣摩上司的言外之意,权衡同事间的利益得失,思考如何在汇报中通过话术来凸显自己的功劳而掩盖他人的努力。这种过度的“职场政治”不仅消耗了原本应用于业务提升的精力,更让人陷入了无休止的精神内耗。正如那个捉鸟的少年,一旦动了“机心”,原本和谐的人际关系便瞬间破裂,信任荡然无存。
在人际交往中,这种违背“忘机”的现象屡见不鲜。我们习惯了戴着有色面具生活,说话留有三分余地,做事设几道防线。朋友聚会,不再是把酒言欢,而可能变成了资源的置换与信息的交换;邻里相处,不再是守望相助,而是充满了防备与猜忌。我们总是习惯性地预判危险,预设对方的恶意,结果在层层叠嶂的防御中,弄丢了人与人之间最宝贵的真诚。
其实,“忘机”并非要求我们像老庄那样避世索居,也不是让我们放弃智慧变得麻木,它给与我们的是在入世中保持出世之心的智慧。
首先,忘机是一种自我解脱。当我们不再执着于“谁多做了、谁少做了”,不再纠结于“他对这句话是不是在针对我”时,内心的重负便会卸下。苏东坡一生宦海沉浮,却能吟出“白首忘机”,正是因为他看透了功名利禄的虚妄,以豁达之心面对风雨,“回首向来萧瑟出,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在生活中,若能少一些算计,多一分坦诚,我们便能从复杂的人际纠葛中抽身,获得心灵的轻盈与自由。
其次,忘机是通往真诚的桥梁。在充满套路的世界里,真诚反而是最高级的“套路”。当我们放下对他人的预设防备,以一颗赤子之心待人接物,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善意。就像那海上的鸥鸟,只有当你真正喜爱它们而非觊觎它们时,它们才会亲近你。
第三,忘机是一种回归生命的生活态度。它提醒我们在追逐物质与效率的狂奔中,偶尔停下脚步,审视内心是否还保留着那份“纯白”。它教导我们以出世之心做出事之事,在喧嚣的尘世中,像陶渊明那样修篱种菊,守住内心的桃花源。
概而言之,人生在世,或许无法完全脱离“机事”,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让“机心”占据灵魂。愿我们都能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修得一颗“忘机”之心,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活的通透而自在。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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