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场域里的逆袭与世袭
杂文/李含辛
当华东师范大学的杨有才副教授站在讲台上,给学生拆解焦虑的神经学机制时,恐怕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位如今在学术领域深耕的学者,曾是个五度征战高考的“学困生”。
2000年的夏天,他刚从体育生转文化课半年,离本科线差8分的成绩,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困在复读的循环里。教室挤着一百二十多个学生,身边都是五百多分的“落榜者”,他攥着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本,却在考场上手心冒汗,大脑一片空白。
这样的困境,是无数普通学子的真实写照——没有资源可倚仗,没有捷径可寻觅,只能在焦虑的泥沼里,一步步摸索着出路。
杨有才的逆袭,是踩着失败的台阶爬上来的。第五次高考,他终于叩开东北师范大学的校门,后来又跨专业申请到美国高校的全额奖学金,读博期间遭遇硕士答辩失利,靠着复读时练就的韧性申诉成功。如今他的研究室里,堆满了关于青少年焦虑的实验数据,他用自己的经历,给那些被压力困住的学生搭起一座桥。这样的故事,像一束微光,照进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朴素信仰里,让人们相信,只要肯沉下心来啃硬骨头,总有破茧成蝶的可能。
可当我们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副教授”的故事,却看到了学术场域里的荒诞对照。
西北大学文学院的贾浅浅,靠着一篇查重率高达83.96%的论文,堂而皇之地站在了高校讲台上。她把学者朱良志的理论直接“移植”到父亲贾平凹的画作研究中,大段复制曾令存论文里的描述,连“黑涌涌的”“光头老者”都原封不动,甚至把“米芾”写成“米蒂”,“常言道”写成“常言到”。这样的“学术成果”,却能通过核心期刊的“三审三校”,能在职称评审中一路绿灯,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保护伞,替她挡住了所有规则的审视。
更讽刺的是,贾浅浅的研究似乎始终绕不开父亲的光环。她的论文要么是“文学视阈下贾平凹绘画艺术研究”,要么是挪用父亲旧文改头换面。有人调侃她“一生只研究家长一人而成事业”,这话听着刻薄,却戳中了问题的核心——当学术研究变成“拼爹”的舞台,当“文二代”的身份可以抵消学术素养的缺失,那些靠着自己一笔一划写论文、一个实验一个实验做研究的人,该如何自处?
这让我想起另一起争议事件:浙江大学本科生宋某某与教授母亲共发论文,成为竺可桢奖学金获得者。尽管学术界不乏父子母女共同研究的佳话,比如布拉格父子共享诺贝尔奖,但公众的质疑从未停歇——当论文实验进行时,宋某某正值高考和新生入学阶段,他真的能实质性参与研究吗?还是说,只是借着母亲的资源“镀金”?这种怀疑,并非对学术传承的否定,而是对“特权世袭”的警惕。当普通学生还在为一篇核心论文绞尽脑汁时,有人却能靠着亲属关系轻松署名,甚至借此获得评优、升学的优先权,教育公平的天平,早已悄悄倾斜。
我们不否认学术传承的价值,也相信真正的才华不会被埋没。就像河南农业大学的余红卫,从中专生到大学教授,她在除夕的鞭炮声里练习听力,苦学四年拿到本科学历,又一步步考上硕士,最终站在高校讲台上。她的证书里,没有任何“世袭”的痕迹,只有“奋斗”两个字的重量。可当贾浅浅们的“特权学术”一次次挑战公众的底线,当学术期刊的审稿规则在人情面前形同虚设,我们不得不追问:学术的净土,到底还剩下多少?
杨有才们的逆袭,是用汗水写就的传奇;而贾浅浅们的“成功”,却像一面哈哈镜,照出了学术场域里的畸形生态。
当“文二代”的光环可以遮蔽学术伦理,当抄袭拼凑的论文能成为晋升的阶梯,那些真正埋头苦干的研究者,难免会感到寒心。学术研究本该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若让特权成为通行证,那不仅是对努力者的不公,更是对学术精神的亵渎。
如今,西北大学已启动对贾浅浅的调查,我们期待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处理结果,而是对学术规则的重申——无论是谁,都不能凌驾于学术伦理之上。毕竟,只有当逆袭的传奇能被复制,当特权的阴影被驱散,学术的天空,才能真正晴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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