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12年11月21日
妈妈好些天已经不能进食,用"鼻饲"的方式维持生命。我妻子定时用棉签蘸一些蒸馏水,湿润她的嘴唇。
妈妈的嘴,一直很好看,到了九十高龄还是不瘪不垂,保持着优美的形态。
舅舅多次说,我妈妈年轻时是个大美女,没嫁到乡下去时,走在上海的马路上,多少人都在看她,走过去了还不断回头。
舅舅是从上海路人的眼光来判断美丽的,在这一点上,我比舅舅厉害。我小时候在那个贫瘠的小山村中,并没有路人的眼光帮助我,只凭着一个孩子的自然天性,就知道妈妈很美。美具有一种"跨界传染性"。我从妈妈的美,扩展到对自然美的认知、最后、抵达艺术美和文学美。
此刻马兰用棉签在一点点湿润妈妈的嘴,曾经面对过一大堆小嘴。那些小嘴要吞食,要咀嚼,要饮啜,要滋润。这个包围圈,一直延续了很多年。这就使妈妈的嘴有了另一番生命力度和美学力度。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和祖母一样,喜欢在我们吃东西的时候看我们的嘴。有时,是她们喂我们,勺子送到我们嘴边,她们的嘴先张开了,直到我们把食物咽下。转眼,下一勺又来了,她们的嘴又再度张开。这就是我对她们的嘴的最鲜明记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她们自己吃东西的样子。
那么多年天天坐在一起吃饭,竟然记不起来她们吃东西的样子,可见我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饭菜了。真是不懂事的后辈,现在想来,还是万分羞愧。
直到今天,随着马兰手上的棉签,我才细看妈妈的嘴。它的张合,开启了我们的童年;它的紧闭,咬过了饥饿和灾难;它的微笑,支撑了我们的家园。此刻,它终于干涸了,干涸在不懂事的后辈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