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2012年11月23日
医生说,妈妈发生了脑萎缩,有一段时间了。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都在回想。
不错,最大的标志,是迷路。
前年,妈妈就有过一次让全家紧张的长时间迷路。她历来喜欢独自走路,而且对认路颇有自信。但那一次,她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边走边看路牌,相信前面一条路应该认识。但是,到了前面一看,还是不认识。她不认为这是迷路,因此绝不问人。
我儿时在乡下跟着她走远路,在田埂间也迷过路,她同样不问人。那时是因为害羞,一些漂亮的女孩都会有这种障碍。后来年纪大了,但羞于问路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这次迷路,非常严重。她这么大的年纪,竟然在上海的街市间步行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我们全家上下十几个人一起出动,分头寻找,还报了警。直到几近绝望之时,终于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发现了一个头面干净又大汗淋漓的老太太。"
见到她时,她已经喝了警察提供的热豆浆,还吃了一个汉堡包,体力又恢复了。她完全不承认,自己在外面走了那么久。
"最多两三条街,不到一个小时。"她说。
那时她已经八十八岁,我们不能不赞叹她惊人的生命力。但也曾掠过一丝担忧:她其实一直在近处绕圈子,脑子是否出了一点毛病?
尽管她嘴上很硬,但在行动上,从此再也不敢一人走长路了。我们也吩咐保姆小许一直跟着,不要离开太久。
我相信,她在找路的十一个小时中间,已经深深受到惊吓。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不知道街道今天怎么了,不知道上海今天怎么了,不知道世界今天怎么了。
这种生命体验十分恐怖。眼见的一切都是陌生,连任何细节也找不到一点儿亲切。她要摆脱这种恐怖,因此走、走、走,不敢有一步停息。
与她有关的一大堆生命都在寻找她,但不知是谁的安排,有那么长时间,她"不被找到"。而且,是没有理由地"不被找到"。
这是一次放逐,又是一个预兆。
为了感谢那几位警察,我送去几本自己写的书。警察一看,笑着说:"原来是您的母亲,连迷路都让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