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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溪水还在沉睡,茶烟已经醒了。
那扇朱门半掩的“吾舍”里,住着一位从宋人山水画中走下来的先生。他曾在岭南书坛名动一时,却在盛年抛却繁华,归隐天台山深处。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两个字:“不而”——不逐利,不追名,只做自己认定的事,一直做下去。
这一次春日探访,我本想请教书法的“笔法”与“结体”,先生却带我看见了更大的东西:他说写字有五层楼,最高那层是要“回到人间来”;他说“辨知”比技术更重要,认知的高度决定了笔下的深度;他还说,隐逸不是避世,是在天上怀胎,再回人间去。
那日,秀溪的水声、山间的兰香、茶汤里的晨光,都成了他话语的背景音。他指着刚写下的《神养》二字问我:“你站在这里,心里感觉怎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先生教的不是写字,是让人在天地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与一位隐士的对话,更是一场关于书法、修行与生命认知的深潜。
请随我走进天台山,走进那间听得见溪声的茶室,听一位白发如霜覆松枝的老人,慢慢道来。

原文标题
春访天台隐士
清晨,秀溪还在沉睡。碧绿的水面笼着薄雾,溪边那栋小屋的朱门半掩,门前台阶上的菖蒲及兰草已见晨露的痕迹。这便是先生的“吾舍”。我推门时,墙上一幅榜书对联“松风洗耳,月嶂明心”首先映入眼帘。进入先生茶室,听见水壶在炉上轻响,一缕茶香已袅袅飘来。
先生从屋内迎出,一身深灰色的棉麻长衫,在山间的晨雾里,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幅宋人山水画中走下来的。一年多未见,他两鬓的头发又白了些许——他前些年曾告诉我,习惯自己剪短发——衬得那张清瘦的面容更显出几分干净沉静。眼角的皱纹在微笑时微微聚拢,却不显老态,倒像山里的老树,每一道纹理都是风霜磨砺出的风骨。身形清癯,站在那里如同一杆修竹,有一种说不出的端凝。而先生的眼睛非常清亮有神,目光好似能看穿天地,让人如见深山高士。我笑着向他行礼,问先生今日气色怎么这样好。
先生不答,只往茶台上一指——座椅后挂着他自己撰写的茶诗书作,画框右下的一盆山兰正开着,素白的花瓣在晨光中透出半透明的光。“兰花开了。”他慢悠悠地说,“这些日子陪着它,不知是它被我养好了,还是我被它养好了。”
他的声音沉稳温和,如山间溪水,不急不缓。
九年的师徒情分,先生待我从来如此——不急着问近况,不急着说正事,先把眼前的一花一叶、一茶一水安顿好,话自然就来了。

窗外,秀溪水声潺潺,远处青山如黛。先生往杯中注了红茶,茶汤在晨光里映出琥珀色的光。此时其情其景,如同先生诗中所言:
墨濡星斗浮沉外,
坐对乾坤浓淡前。
饮罢松风浑忘语,
澄明自照即天然。

先生见我盯着那幅书作,便告诉我:去年初冬从黄岩迁来此处住的当天傍晚,他独自坐在这窗边饮茶,看着远处山色,饮松风如饮好茶,当下提笔即兴书之。
先生说着,我捧起茶杯,茶气袅袅随北窗的晨风吹向窗外。先生也端杯在手,却不急着喝,目光随茶气落在溪水上,像是在等一个话题自己浮上来。
“这一年你常去大使馆给外宾写字,《毛公鼎》还是要坚持多临呵。”他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却让我心里一暖。
我点头,说在临,但总觉得停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先生轻轻放下杯盏,手搁在膝上,缓缓开口:“写字这事,得分几层看。”他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像是在溪水里找答案。“第一层,老老实实临帖,打下根基。第二层,有了自己的面貌,能跳脱前人的影子。第三层,要有境界,让笔墨承载精神。第四层,把字写到没有书写的痕迹。第五层呢,反倒要回到人间来——用书法去帮人、去影响人,为社会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翰墨长馨,馨在哪里?不在纸上,在人心。”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了酝酿。讲到“回到人间”时,我想起这一年先生写了大量有关书道疗愈的文章,从《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了什么》,《笔问山河》,到《致正在迷茫中的少年》,及《致迷茫中的中老年朋友》…
这时,他的手微微抬起,手指轻叩桌面,那一下叩击不大,却像落在心坎上。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的食指与中指间有一层薄茧,那是几十年日夜挥毫留下的印记。
这番话他其实讲过多次。但今日在这山中小筑,听着溪声鸟鸣,听来格外真切。先生的教诲从来不急于让人“懂”,而是让人在安静里慢慢“悟”。

先生是道地的台州临海人,早年在岭南书坛名动一时,曾是深圳书坛领袖。十多年前,却在盛年抛却繁华,归隐山林。说来也奇,他少时在临海穿山脚下长大,祖宅石窗上镌着“礼门义路”“羲皇高卧”的字样,幼年便常常对着那些字迹出神。八十年代初到深圳,由基建工程兵到学府求学,到香港办展,一步步成为书法文化名家,再从都市繁华到天台深山,一生轨迹像是一幅大开大合的山水长卷。他常说自己这一生就是“不而”二字——不趋附时流而逐利,不随今风而追名,只做自己认定的事,一直做下去。原来,先生的处世哲理,亦是他“不为写字而写字”的艺理。
我问他,这一年来最大的体悟是什么。他沉默片刻,眼中有光一闪:“辨知。”他把茶杯轻轻转了一圈,接着说:“宇宙中一切领域,认知的完善是第一位的。技术性的东西,都要跟在认知后面。认知高,走的高;认知低,走的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山,“许多人还在眼耳鼻舌身意那六识里打转,该想想七识、八识了,甚至九识——那是什么东西,值得好好琢磨。”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看山,而是在山之外的什么地方。先生的眼眸很深,像是藏着一条幽深的隧道,通往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
我正出神,先生的语调忽然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所以反过来看书法,什么笔法、结体,都是雕虫小技。”他拿起手边的一支毛笔,在空中虚画几笔,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拂去桌面的灰尘。“当然不是说不重要,但若只在这上头打转,就永远上不了楼。”

茶续了两泡,先生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墨迹未干的字前。那是一幅榜书大字《神养》,字大如斗,笔力沉雄,墨色饱满处如山岳凝滞,飞白处如云烟卷舒。他指着那字,却不说什么笔法、结构,只说:“你站在这里,心里感觉怎样?”
我凝神看了片刻,说不清,只觉得胸口开阔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
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孩童般的天真,又藏着长者般的了然。“这就对了。写字不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是写自己的心、写宇宙的节律。”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山川草木,日月星辰,都是最好的老师。师古、师天、师太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也省不得。”
先生说话的神态很特别,不急不躁,像是在和你聊天,又像在对自己说。他讲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光,不是那种热烈的、外放的光,而是安静的、内敛的光,像冬夜的烛火,不大,却让人心里踏实。

日头渐渐升起来,山间的雾气散了大半,溪水在阳光下泛出粼粼的碎金。我们又坐回到窗前。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隐逸不是避世。”我抬眼看他的侧脸,晨光正好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那白发不是枯的,而是带着光泽的,像是霜覆的松枝。“天台山自古就是修行人的道场。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把天地间的东西装进心里,再回到人间去——那才叫真本事。”
他指了指窗外溪边采茶的老夫妻:“你看他们,一辈子在这山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就活得自在。咱们不一样,咱们要走上去、再走下来,反反复复走,才能把天上的和人间的事都弄明白。”
接着,先生让我看着窗外:“这里离天更近,人们的思想更有深度;这里是佛宗道祖,人们的微笑更有慈悲。”他说,“登天难,但到这里来就不难。”天台能在思想上为人们“怀胎”,在行动上为人们垫高,助力人们更易“上天”,提升认知境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先生为什么说在吾舍的时光是“天上怀胎”。他不是避世,是在为下一次的入世积蓄力量。先生的隐,从来都是为更深的入世做准备。
听先生说话,如听刀郎独自轻吟慢唱,初听平常,再回味,却觉余韵悠长,像秀溪的流水,看着平缓,底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波澜。

午后,我起身告辞。先生送我到门口,阳光正好落在朱门上的对联——“金石永寿,翰墨长馨”,八个字在光里熠熠生辉。先生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在光中,半边在影里,那身影清淡如山,沉静如墨。
我走出几步,回头望去,他还站在原处,春风拂起他的衣角。他微微扬手,意思是让我走吧,不必再回头。
秀溪的水声在身后渐远,天台的群山在眼前铺展。我忽然想起他今早说过的话:“最终要回到人间,以书法为载体,为社会、为人类做贡献。”是啊,翰墨长馨,馨在何处?馨在人心。金石永寿,寿在何处?寿在精神的传承。
这一次春日天台之行,我见到的不只是一个隐居山林的书法家,更是一个在天地之间上下求索的修行者。先生的思想如天台的云雾,一时难以尽收,但那沉静的轮廓、温和的眼神、谈笑间的顿悟,已如秀溪的流水,悄然流入心中,久久不散。
而我明白,每一次离去,都只是下一次求教的开始。
包玉慈
丙午清明前夕 初稿于台州回冰城途中
清明后一日 再稿于书斋灯下



本期编辑:余沁慈 王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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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设计:张肖 张晓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