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雷雷
十多年前一个普通的晚上,我们四个从沭阳塘沟中学走出来,同在淮安打拼的老同学,忙里偷闲凑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里。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几个家常小菜,便开启了属于我们的“四人局”。
酒酣耳热之际,话语渐渐多了起来,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校园往事,初入社会的磕磕绊绊,都在互相推杯换盏间倾泻而出。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尤红明忽然放下酒杯,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轻点几下,一个取名“滴酒不沾”的微信群,在满桌的酒香与笑声中应运而生。
当时谁都不曾想到,这个临时起意、略带调侃意味的小群,竟在往后的十多年里,成了我们四人安放,珍藏彼此情谊的一方天地。
彼时的我们,个个年轻气盛,酒桌上从来都是“畅饮无阻”,取名“滴酒不沾”,不过是同窗间最俏皮的玩笑,仿佛要借着这个反差,留住那份不掺杂质的随性与坦荡。后来的时光,陆陆续续有其他老同学,也纷纷申请入群,说想借着这个群重拾当年的情谊,却被我们婉言谢绝。我们始终默契地坚守着建群时的初心,群里永远只有当初那四个人——沈耀、尤红明、甄雷雷、黄兴玉。不多一人,不少一个,仿佛这是我们之间一份默契的约定,一份独属于我们四人不可分割的快乐空间。
时至今日,回想起最初建群时的情景,我们仍会忍俊不禁。那时的我们,怀揣着对未来的豪情与憧憬,起步七八两白酒的底气,让我们推杯换盏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丝毫的犹豫或怯懦。酒桌上,没有谁劝谁少喝,只有“再来一杯”的热忱;没有谁藏着掖着,只有掏心掏肺的坦诚。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滴酒不沾”这四个字,早已脱离了字面上的本意,反倒成了同窗好友间最心照不宣的暗号,一句随口提起便能让四人相视一笑的调侃,承载着我们之间一份独享的默契与温暖回忆。
开始的那几年,相聚从不是难事,甚至无需刻意邀约。或许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有人在群里发一句“下班了,出来小酌两杯”;或许是一个闲暇的周末,有人晒出刚刚买的好酒,喊一声“来尝尝我的新货”,消息的提示音响,便好似集结的号角。
不多时,四个人便会陆续出现在约定的小店,围坐在熟悉的酒桌,仿佛从未分开过。这里没有职场的客套与谨慎,没有身份的高低与隔阂,也没有世俗的寒暄与礼节,有的只是卸下所有包袱后最放松的畅谈,是穿越岁月依旧不变的熟稔。
我们聊起当年谁在晚自习偷偷看武侠小说,被班主任从后门抓个正着,慌乱间把书塞进桌肚的窘迫;聊起学校食堂的汤桶里,永远抢不到的那几片肥肉,谁曾为了多抢一块,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搪瓷碗;聊起住了两年的大礼堂,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深夜我们挤在一起聊理想、谈未来。那些细碎、平凡的片段,在酒桌上被一遍遍提起,没有丝毫厌烦,反倒越聊越有滋味,仿佛只要说起这些,我们就又回到了那个懵懂又热烈的少年时代。
酒过三巡,话题更是天马行空,从校园延伸到社会,从青春奔赴中年。我们聊起毕业后,各奔东西初入社会时的迷茫与无措,聊起第一次面试被拒的失落,第一次拿到工资的喜悦,第一次独自面对困难时的无助;聊起后来各自组建的家庭,聊起爱人的温柔、孩子的成长,聊起日子里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与温馨,那些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与担当。这些细碎的日常,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欢喜与烦恼,都成了我们分享不完的话题,成了我们彼此心灵的慰藉,成了我们彼此支撑的力量。
微醺后,每个人都露出了最真实的模样。沈耀总爱掏出手机,对着我们东倒西歪,满脸通红的丑态连拍几张,嘴里还嚷嚷着“留作呈堂证供,下次聚会谁赖账就用这个要挟",末了却悄悄把照片存进相册,设为仅自己可见;尤红明则习惯性地拿着酒壶,把每个人的酒杯都斟得满满当当,嘴里反复念叨着“最后一杯,喝完就散”。可这“最后一杯”,却永远没有尽头,眼底藏着浓浓的不舍;黄兴玉则是端起酒壶高喊“令壶冲”,非要行个酒令、猜个拳才肯罢休,赢了便笑得像个孩子,输了也不耍赖,仰头就干,那份爽朗依旧如少年时;而我,则是那个笑着听他们嬉闹,偶尔插科打诨的角色,看着眼前这三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满是踏实与温暖。我们在灯光下泛红的脸颊,眼角的笑意,嘴角的酒香,都在诉说着千百遍却从不厌烦的旧事,诉说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深厚情谊。
那时我们喝的是尽兴与痛快,谈的是毫无保留的真心。总觉得时光漫长,相聚易得,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会永远这样,只要一声召唤,就能围坐在一起畅饮畅谈。可岁月是最无声却最有力的推手,它推着我们前行,也推着我们改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的一个电话,一个信息就能轻而易举的小聚,渐渐却变成了相互间难得的奢侈。
群里的消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热闹地刷屏,不再有聊不完的话题,喊不完的邀约。偶尔有人冒泡,也多是一句简单的“最近还好吗”,或是分享一段孩子的趣事,一张工作的照片,或是吐槽几句生活的琐碎。好不容易促成的相聚,亦不复当年那般奋不顾身的畅快。举杯之际,总要先考量血压与血糖的数值,相互叮嘱“少喝些,注意身体”。甚至有时,有人已悄然将杯中酒,替换为温热茶水或清淡饮料。这并非酒量真的减退了多少,也不是情谊淡了,而是各自的心境已然不同。毕竟都是迈过半百之人,经历了岁月风雨的洗礼,看过了世事的无常,都明白:唯有各自都好好活着,健康安稳,才能长久地守住这份,跨越半生风雨的情谊。
酒意阑珊时,有人提议“下次再聚”,大家纷纷应和,语气里满满的期待,却都默契地不再追问具体日期——都学会了把期待藏进心里,留待某个不确定的将来。不再强求,不再催促,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份情谊,从来都经得起时光的等待,无论隔多久,无论走多远,只要一声召唤,我们依旧会放下手头的忙碌,奔赴彼此的约定。
“滴酒不沾”的群名,依旧静静躺在微信列表里,它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调侃,也不是微醉到家,丑态显现后被家属笑骂的“死不要脸”群。它是我们情谊最坚实的见证,是我们四人的精神港湾,是刻在我们心底的一份牵挂。
虽然相聚的次数越来越少,杯中酒也越喝越淡,虽然我们的眼角多了皱纹,鬓角添了白发,虽然我们各自的生活轨迹越来越不同,但那份藏在心底、不曾言说的牵挂,却从未减少分毫。我们依旧会在那个安静的群里,默默关注着彼此偶尔更新的动态,得知对方一切安好,心中便觉得踏实安稳。
这份珍藏于“滴酒不沾”中的情谊,终将成为我们心底珍贵的宝藏。收藏之中,并无一滴酒液,唯有情谊和时光,以及四位从塘沟中学走出的年轻人,在城市的喧嚣里,为彼此留存的一方小天地。每当生活的疲惫悄然袭来,或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忆起彼此,点开那个熟悉的群聊,看着那四个熟悉的头像,即便没有新的消息,心中亦会泛起一阵久违的温暖。
我们深知,在这世间还有三人,与我共享过最纯粹的岁月,一同经历过生活的风雨,也必将陪伴彼此,走向更遥远的未来。这更是我们四人最珍贵的财富,亦是“滴酒不沾”这方小天地,赋予我们最美好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