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序里的巴山禅意（散文）

文 / 李春新（四川）

余秋雨先生曾在文脉深处言，中国的春天，不在皇城根下的红墙绿瓦，而隐于巴山蜀水的烟火肌理。巴山涨春水，禅意入茶烟，这番道理，在川东春日的晨雾里，竟有了最生动的注脚。它从不是喧嚣的造势，而是如岁月长河般悄无声息的浸润，顺着嘉陵江的水波，漫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把一冬的沉寂，化作眉眼间温润的笑意。

川东的春，总与晨雾相伴。破晓时分，推开那扇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门，没有都市清晨刺眼的霓虹，只有一层淡如烟云的熹微，漫过远处蜿蜒的山梁，裹着街巷里老茶馆未散的茶香，缓缓漫入眼底。风是软的，褪去了冬日刺骨的寒凉，携着嘉陵江水汽的湿润，混着坡地新抽的嫩茶芽、院墙边腊梅的残香与田埂上青蒜的青涩，轻轻拂过眉梢。它不疾不徐，不骄不躁，像是历经千年沧桑的智者，抚平心底积攒的浮躁，也唤醒了对平凡美好的感知。这般景致，从不在人山人海的景区里，只在无人惊扰的巷陌、江畔的石阶、农家的院坝中，静静流淌，自成一方诗意。

春日的雾，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笔墨。它漫过青瓦黛墙的川东民居，绕着抽枝的黄桷树、崖边的蕨类草木，把世间的棱角都揉得柔软，将寻常烟火晕染成一幅留白无尽的水墨丹青。没有浓墨重彩，只有浅淡氤氲，树影朦胧，屋舍依山而建的轮廓依稀，一切都变得含蓄而悠远。林间的鸟鸣，穿透薄雾而来，清越、干净，不带半分尘俗的聒噪，仿佛穿越千年时光，从陆游笔下的川东驿道飞来，落在耳畔，诉说着岁月不变的平和。蹲下身，田埂边的草叶上凝着夜的清辉，圆润剔透，不染尘埃，微风轻拂，便悄然坠向泥土，无声无息。川东的春，从不喧哗。它像极了这里的嘉陵江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沉淀着千年的巴风蜀韵，将生命的哲理，无声地流淌在每一寸泥土之中。这微小的生机，从不刻意彰显，却藏着生命最纯粹的力量，如同川东人平淡的温情——一碗温热的老鹰茶、一盘熏得焦香的腊肉、邻里间一句朴实的问候，于无声处，熨帖所有漂泊的心灵。

雾霭渐渐散去，暖阳缓缓铺陈开来。阳光穿过黄桷树的枝叶缝隙，筛下斑驳的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流动，那是时光在从容行走。川东人喝茶，从无文人雅士的细品慢酌，多是随性而为。搬个竹椅坐到檐下，抓一把蒙顶山茶投进搪瓷缸子，滚水一冲，茶叶在缸子里打着旋儿翻滚，片刻后便舒展成温润的模样。端起来就是一口，苦尽甘来的滋味，恰如这川东的日子，平淡却有回甘。看着杯底沉下去的叶渣，看着墙外挑着担子的邻居吆喝着路过，听着巷子里传来的腊肉煎香声，心底便愈发透亮：世人皆以为禅意需在古寺深山寻，殊不知，在川东，在那一碗冒着热气的老鹰茶里，在那一缕熏香入骨的腊肉香中，便藏着最通透的人生般若。不必追赶时光的脚步，不必纠结俗世的得失，放下执念，便会发现，一杯老鹰茶的清润、一缕江风的柔和、一窗春日的浅绿，便是人间难得的清宁。

我独爱春日的黄昏，爱它那份褪去喧嚣后的温润厚重。夕阳收敛了正午的锋芒，将天际晕染成温柔的橘红，流云被镀上一层金边，悠悠飘荡，自在无拘。归鸟结伴掠过嘉陵江的江面，身影渐远，不留痕迹，晚风轻拂，吹动坡地上的新绿枝桠，也撩动心底淡淡的感念。江边的渔船归港，摇橹声悠悠，岸边人家飘出炒菜的烟火气，世间的繁华与喧嚣，都在这暮色里慢慢沉淀，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谧祥和。春日的黄昏，从无悲戚之感，反倒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像极了人生走过浮沉，褪去浮躁，归于本心的澄明。宋人有云：“竹影断僧堂，鹤巢临僧堂。”川东的春日黄昏，恰如苏子瞻笔下的闲逸，不恋繁华，只守本心，这便是巴山赋予川人的生命气韵。

其实春天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川东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命心境。它教会我们，不必执着于花开的绚烂，也不必感伤花落的无常，春去春回，四季轮回，本就是时光的常态。就像川东的茶山，年年枯荣，年年新生；就像嘉陵江，岁岁奔流，岁岁从容。生命最美好的姿态，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追逐，而是波澜不惊的坚守；不是汲汲营营的索取，而是安然自在的接纳。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轻柔地洒在嘉陵江的水面、洒在川东民居的青瓦上。春日的夜，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江水的轻吟、田间虫鸣的细碎，万籁俱寂，唯有心底一片澄澈。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幸福的真谛，辗转四方，历经坎坷，到头来才明白，幸福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就在这春日的晨雾晚霞里，在老鹰茶一盏的温润里，在腊肉飘香的烟火人间里，在嘉陵江流淌的每一寸安然里，在时光沉淀而下的清欢之中。

这一生，若能如巴山春水般从容，如川东茶客般通透，便不论花开花落，皆是生命的圆满。守一份内心的宁静，揽一缕川东春日的清风，于漫漫岁月里，不慌不忙，不悲不喜，慢慢行走，细细品味。感受嘉陵江赋予的温柔，体悟巴山蜀水沉淀的智慧，于平凡中寻美好，于淡然中度余生。笔底生花是文章，唇齿留香是人生，愿你我在丙午春光里，守住巴山的骨，煮好川东的茶，在尘世的喧嚣中，独守一片清宁的精神原乡。

【编后荐评】

这是一篇以巴山春色为底色、以禅意生活为旨归的散文。作者从余秋雨的文化判断起笔，以晨雾、茶烟、腊肉、老鹰茶、嘉陵江等川东风物为意象，将春天的到来写成了岁月的浸润与心灵的苏醒。文章最动人处在于将“禅意”从深山古寺拉回到烟火人间——那一碗搪瓷缸子里的老鹰茶、那一缕熏香入骨的腊肉香、那一声挑担邻居的吆喝，皆是“最通透的人生般若”。语言典雅而有质感，既有文人的清雅，又有民间的质朴，在“晨雾”“黄昏”“夜色”的时间流转中，完成了对川东人生命气韵的深情书写。是一篇有温度、有筋骨、有禅思的春之颂歌。

作者简介：

李春新，四川大竹人，大学文化，退伍老兵，公安退休。现任四川某公司副总经理，某大院党支部书记。曾在巜达洲晚报》，《天府诗人，中外诗人》《当代文学家》《天府散文》发表多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