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在杭州待过十几年,老了又常往杭州跑。一些去过和没去过杭州的朋友总爱问我,杭州这座城市到底怎么样?我一下说不清,只能回答:去的次数多了,才觉出这座城市是有“性子”的。
它的“性子”是柔的,像清晨龙井茶园的雾气;也是缓的,像午后运河老宅的蝉声;到了傍晚,钱塘江边的风一吹,心也宽了。不像北方的干脆,也不似南方的黏腻,杭州就是这样,温温吞吞的。初看清淡,日子久了,却能品出点回甘来。
我很喜欢去灵隐寺附近转转,不为烧香,就为那点清净。天竺山的水顺着石阶淌下去,水声听得人心里发静。路边桂花香飘出来,混着湿润的空气,人一到这儿,心就跟着静了。僧人步履从容地过堂,风铃轻轻晃着。香客们手里捏着香,神色轻松,不急不躁。杭州就是这样,它不催你赶路,就让你在这山水里,慢慢耗着。
若说灵隐是静,那河坊街就是闹。但这闹,也透着规矩。青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亮,两边铺子挂着的红灯笼亮着,透着股热闹劲儿。卖定胜糕的队伍排着长长的,老师傅按下木模子,糕的热气飘出来,勾得人走不动脚。不远处的胡雪岩故居,白墙黛瓦,马头墙高高立着。院里的太湖石堆得精巧,池水清清见底,几尾红鲤在水草间游。站在天井里抬头,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影子落在地上。这才知道,杭州的老是老屋里长出来的草,是老师傅手上的茧,是街边阿婆一句软糯的吆喝。
杭州的新,藏在钱塘江两岸的高楼间。傍晚站在阳台看对岸的灯光,玻璃幕墙上流动的光影,把夜照得亮堂。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远处塔吊起落,那是城市在慢慢生长。有意思的是,再热闹,杭州也没丢了它的慢。写字楼下的咖啡馆里,有人捧着书对着江景坐一下午;滨江的樱花跑道上,年轻人穿着运动服慢跑,花瓣落在肩头,也没人急着往回赶。不远处的写字楼里,或许正敲打着改变世界的代码,那是杭州的另一面——充满野心却又不失体面。在这里,谈论几亿的融资和谈论明前龙井的价格一样稀松平常,那种拼搏的劲儿,也被西湖的水气浸润得没那么焦躁,多了一份“在此处生活”的笃定。杭州的舒服,就在于这平衡,能拼,也能静得下。
杭州人的“性子”,是浸入骨子里的温和。说话总是细声细语,像西湖边拂过的柳条,软软的,不扎人。哪怕遇上矛盾纠纷,争执起来也像拉家常,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听得见,不见面红耳赤,更没人攥着拳头要动粗。有次在西湖边见一位环卫女工,弯腰清扫游客随手扔的纸屑,边扫边轻声劝:“下次别扔这儿啦,风一吹,垃圾跑到湖里,鱼都要嫌弃的。”游客红着脸捡起来,她笑着摆摆手,转身又去忙了。那语气,比西湖的水还柔,听着真舒服。后来才发现,这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杭州人骨子里的教养。不与人争,不与人急,凡事留三分余地,和西湖的水一样,容得下风雨,也容得下波澜。
最难得的,还是杭州待人的那份实在。西湖坐拥胜景,早已向游人敞开大门,大多景点不卖门票,即使收费价格也十分公道。有次在西湖边的巷子里迷了路,我问一位骑电动车的大爷。他停下车,不光指了路,还说:“路绕,我送你过去吧。”车后座看着旧,但坐得稳当。他一边蹬车一边念叨,讲西湖的故事,讲哪家面馆地道。到了地方,他摆摆手就走了,连句谢谢都没让我说。后来待久了才发现,这样的事儿随处可见:公交司机等老人慢慢上车,店员帮游客寄存行李,志愿者提醒一句“小心台阶”。这些细碎的好,不惊天动地,心里踏实。
离开杭州那天,我又去了一趟西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游船划出波痕,雷峰塔在雾里站着。忽然想起当初朋友说的,“杭州是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起初觉得是客套,现在才懂。不想走,不是因为风景多绝,也不是因为城市多繁华,而是因为这里让人待着舒服。它不排外,也不讨好,就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守着它的水,守着它的火。
杭州的“性子”,大抵就是这样吧。有茶香,有水长,有江边的壮阔,还有街边小馆的那点热气。江南软和过日子的稳,它都有。不吭声,不张扬,让你忘不掉。
作者简介
陈晓明,湖北咸宁人,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湖北监管局机关退休干部。曾从事新闻宣传、组织、秘书工作多年,在报刊杂发表过多篇各类文章,出版了《文字留下的足迹》等文集,退休后喜欢散文写作。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