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金仙寨:一尊巨佛与一泓潮泉的天问
□卢圣锋
(仰天巨佛,网络宣传照。)
在桂阳南方,有两个地方能让人安静下来,那就是金仙寨和潮泉。
金仙寨与潮泉,一样在高处,一样在低处。一样是山的形,一样是水的声。一样让你仰起头,一样让你俯下身。它们相隔不过数十里,却用了亿万年才相遇在同一片天空下。骑田岭的余脉走到这里,忽然不走了。山势在这里猛地收住,像一匹奔马被勒住了缰绳,前蹄腾空,仰天而立。金仙寨便蹲在这山巅上,三面绝壁,只有东西两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崎岖小道。海拔1250米,不算最高,但它鹤立于崇山峻岭之中,四面群山都矮它一头,便显得格外孤峭。
当地人告诉我,金仙寨原名高峰山。为什么改名?因为一个人,一个和尚。元朝末年,朱元璋派武艺高强的金山和尚到南方串连反元势力。金山从湖南往广东,途经桂阳十里大冲,远远望见高峰山奇伟秀丽,便移步实地踏看。见此山四面悬崖峭壁,只有东西两条小道可通,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军事要地,便决定在此安营扎寨。他以传教手段发展反元组织,不到半年发展教徒两千余人,造营房、筑寨墙、设寨门,遗址至今尚存。明朝建立后,朱元璋下诏召回各路义军首领论功行赏。金山出身佛门,四大皆空,举义旗是为救民于水火,不为升官发财,未曾赴京受封,而是留在高峰山筑寨建寺,诚心念佛,修心养性,活到九十余岁的某年六月初六才“圆寂”。朱元璋获悉后甚为钦佩,亲题挽词“金山为民风范永存”以赠。
后人为纪念他,把高峰山更名为金山寨;又传说他死后成了仙,再更名为金仙寨。一座山的名字,从“高峰”到“金山”,从“金山”到“金仙”——一步一步,把一个凡人和尚渡进了仙班。每年农历六月初六,百姓上山焚香祈福的很多,大旱之年求雨的更多。一座山,因为一个人,成了一方百姓的信仰。
金仙寨的山巅有一块巨石,仰天而卧。它不是立着的,是躺着的。不是俯瞰众生,是仰望苍穹。
我去的时候是暮春。从桂阳县城出发,驱车约莫40公里,便到了山脚。盘山公路贴着崖壁绕上去,两旁林木葱郁,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印出细碎的光斑。行至山腰,回头一望,桂阳城已经变成了一片青灰色的瓦顶,舂陵江像一根细细的银线。再往上,林木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草甸。山顶不见大树,只有灌木丛和草甸,反而为金仙寨平添了几许开阔、坦然和从容。
那块巨石就躺在草甸的尽头。走近了看,巨石的模样便清晰起来——秃头,袈裟,枕着山巅,面朝南天。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嘴唇的轮廓、下颌的线条,清清楚楚,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用了亿万年的风霜雨雪,一刀一刀地雕出来的。头顶至下颚高300余米,头颅宽200余米,山体长3000米,比乐山大佛还要大上三倍。这不是人凿的佛,是山自己长成的佛。1.8亿年前到0.67亿年前,印支运动和燕山运动期间,火成岩从地底侵入,冷却,凝固,然后风来磨,雨来洗,日光来晒。磨了亿万年,磨出了一尊佛。
我站在巨佛前,仰起头。佛仰着头,我也仰着头。佛在看天,我在看佛。那一刻,天、佛、我,成了一条直线。直线的一端是亿万年,另一端是此刻。
古人早就看见了这尊佛。他们不叫它“仰天巨佛”,他们叫它“金仙寨脱了帽”——冬天,山腰积雪,山顶无雪,远远望去,像佛脱了帽子。夏天,山顶云飞雾散,“园秀霞举”,也像佛脱了帽。无论冬夏,只要佛“脱了帽”,不出三天必有雨。当地老百姓久验无误,于是有了一句民谚:“金仙寨脱了帽,不等三天雨就到。”
巨石上刻着一副对联,是今人题写的:“古寨依然永傲乾坤日月,闲云似旧不闻人事沧桑。”横批是“金仙寨”。写得不算工整,但意思到了——山还是那座山,佛还是那尊佛,人事换了千百茬,它只是躺在那里,枕着山巅,望着南天,不说话。不说话的佛,才是最大的佛。因为它不需要用言语来证明自己。它用亿万年躺着,就是一种说法。
从金仙寨下来,往西南走二三十公里,到了荷叶镇谭溪村。路是平缓的,一色的高原风光。这里有一座山岗,不高,层层叠叠的。岗上有一口泉。泉不大,宽十余米,长二十余米,形似一把大提琴,水深莫测。当地百姓曾用二十根绳索系上十几斤重的秤砣抛入潭中,秤砣仍悬在水中。泉边石壁上,有明代崇祯年间游人摩崖石刻“潮泉圣水”四个大字,至今清晰可辨。
其实,最早接触“潮泉”是在一九九五年,当时的《桂阳报》刊登了一篇时任《桂阳报》记者谭剑先生的散文《潮泉散记》,我那时也刚调入报社,便有了念想。随后有好几次踏访了“潮泉胜地”。
这口泉会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呼吸。每天,泉水都有涨有落,一日三次,涨落幅度不大,约10到20厘米。每隔五年左右,它会做一次深呼吸——发生一次大潮,涨潮时最高水位可升高八九米,涨潮时间约一星期;落潮时间较快,约三四个小时,并伴有较大的轰隆声。

(明代临武人罗廷採题写“潮泉胜地”。)
这次我去的那天,没有赶上大潮。但小潮正在发生。站在泉边,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水面平得像镜子,映着天光和崖壁的倒影。忽然,镜面动了一下。极轻的,像有人在水底吹了一口气。然后水开始往上涨。涨得很慢,不急不躁,像老人在午睡中均匀的呼吸。水面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漫过石阶上的青苔,漫过我脚边的石子。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死凉,是一种活的凉——像握着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青蛙。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涨势停了。水面在最高处停留片刻,然后开始往下退。退得比涨得快一些,像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整个过程,安静极了,没有轰隆声,没有水花溅起,只有水自己在上上下下,像大地在午睡中翻了一个身。
这就是潮泉。一个内陆的水潭,离最近的大海有千里之遥,却有着和海潮一样的呼吸。据地质专家考察,潮泉四面环山,山体岩石主要为石灰岩,正好位于一处石灰岩落水洞中。进水口和出水口均为地下暗河,出水口很可能是狭窄的竖缝,易被杂物堵塞。当暗河水汇集到一定程度,压力增大,冲开缝隙,泉水便涨;水流减小,缝隙重新收窄,泉水便落。如此循环往复,一日三次,五年一大潮,像大地的脉搏。科学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暗河,落水洞,缝隙,压力。解释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条。但站在泉边,看着那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又一寸一寸地退下去,你仍然会觉得,那不是科学能完全说尽的事。那里面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古人不懂地质学,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解释潮泉。传说很久以前,潭底住着一头犀牛精,每日出潭,卷起洪浪,冲毁农田。一个叫谭石娃的孤儿在峨眉山学得道法,回到家乡与犀牛精搏斗,将它镇在了潭底。犀牛伏在涌泉口,每天辗转三次——身子向外翻,堵住出水口,潭中便涨潮;身子向里转,出水口开放,泉水便退落。于是潮泉有了呼吸。那不是水的呼吸,是犀牛在潭底的辗转。每一次涨潮,都是它在翻身;每一次落潮,都是它在吐息;每五年一次的大潮,是它在沉睡中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了千年前那场搏斗,梦见了那个沉入潭底再也没有上来的石娃。
最让我停下来的,不是泉的呼吸,是泉的颜色。
潮泉的水,平时是青绿色的。那种绿不是浑浊的绿,是清透的绿,像把舂陵江两岸的青山都揉碎了,泡在水里。但有时候它会变色——变成浊黄,像有人在水底搅动了泥沙。当地人说,每当泉水转浊,不出三天,必有雨。若是久旱,泉涌浊水,三天之内必降甘霖;若是久雨,泉涌浊水,天即放晴。一口泉,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人们天要变了。
地质专家的解释是:潮泉水中生存着大量鱼虾,天气变化前夕,气温、气压发生变化,人感觉不到,鱼虾却更加敏感,表现出异样或“躁动”,搅动泉底的泥沙和落叶,使泉水颜色看起来发生了变化。科学解释得通。但桂阳人不这么想。他们相信,那是泉在说话——用颜色说话。青绿色是平静,浊黄色是提醒。提醒人们收谷、备伞、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进来。
潮泉所处的位置,有一件事让我站了很久。
乘车从桂阳城出发,往南,一路是平缓的上行路。上荷叶镇的高山村,有一段陡坡,上了高山村,往谭溪,又是一路的平缓。别小瞧了这层层叠叠的山岗——这里竟是长江、珠江两大水系的分水岭。从潮泉流出的水,先是形成小溪沟,往北流,汇合湖屯水,经桂阳城边西河,进耒水,入湘江而长江,直达东海。小山岗的另一侧,水流往南,称神唐水,汇武水,进广东北江,入珠江,达南海。一岗两面,差之几米十几米,而水流最终相差千里万里。
同是一口泉里涌出来的水,往北的去了东海,往南的去了南海。它们从同一片石灰岩的缝隙里挤出来,在同一个水潭里打了个照面,然后分道扬镳,此生不再相见。这大概是潮泉最深的秘密——它不只是一口会呼吸的泉,它是一座分水岭上的泉。吐纳之间,水便分了两路,一路向北,一路向南。像一个人的两只手,一只伸向长江,一只伸向珠江。
潮泉的岸边,北宋真宗时就建有昭德侯庙,即昭王祠,后称潮水庙,飞檐画栋,涂金绘彩,祭祀唐初桂阳郡人黄师浩。明代嘉靖年间,桂阳人何天禄写过一篇《潮水庙记》,说此潭“其深莫测,有龙隐焉”,“水日潮凡三,天旱则刹其势而信不失”。庙已经倾圮了,但潮泉还在。龙隐不隐,没有人知道,但水的呼吸还在。庙倒了,犀牛精的传说还在讲,潮泉圣水的石刻还在崖壁上睁着眼睛,鱼虾还在天气变化的前夕躁动,把泉水搅成浊黄。水涨起来,又落下去。一涨一落之间,一千年过去了。
站在潮泉边,往远处望。骑田岭一峰雄峙,陡峭而挺拔,山势起伏逶迤。那就是金仙寨。远远望去,如同巨佛仰天酣卧。原来,金仙寨和潮泉,是面对着面的。一尊仰天而卧的巨佛,一口日夜呼吸的潮泉——它们隔着数十里相望,像天地之间的一问一答。佛问:什么是时间?泉答:一呼一吸。佛问:什么是永恒?泉答:亿万年卧着,一动不动。佛问:什么是信仰?泉答:金山为民,风范永存。泉问:你为何不说话?佛沉默。亿万年的沉默,就是佛的回答。
天色向晚。夕阳从骑田岭的方向照过来,把金仙寨的巨佛染成暖金色。佛的轮廓在霞光中愈发清晰了——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道弧线都被夕阳勾勒了出来。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一尊从亿万年沉睡中刚刚苏醒的佛,正在静静地望着南天。潮泉在暮色中暗了下去,水面从青绿变成银灰,又从银灰变成幽蓝。呼吸还在继续——涨,落,涨,落。像大地的心跳。风从骑田岭上吹下来,穿过金仙寨的草甸,穿过潮泉边的崖壁,穿过那些刻着“潮泉胜地”的石头,穿过北宋潮水庙的废墟。那不是风。那是金山和尚的梵呗,那是谭石娃沉入潭底时最后一声呐喊,那是犀牛精在潭底翻身的闷响,那是鱼虾在暴雨前夕躁动时搅起的水声。那些声音都没有消失。它们被金仙寨的巨石收进了石纹里,被潮泉的潭水收进了呼吸里。
亿万年了,佛还在卧着,泉还在呼吸。天问还在,回答也在。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