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年不同
文/阮洁
元宵是过年的最后一场盛宴。当“花市灯如昼” 的喧嚣渐渐沉寂,年的余温便也慢慢散了。过年是热闹的,是喜庆的,却也裹挟着奔波与忙碌。真正的年,不过短短几日,短暂得像指尖的烟火,可对我们每个人而言,它的意义早已超越了辞旧迎新、祭祖祈福 —— 它是刻在骨血里的团圆,是无论身在何方、假期多短,哪怕跨越千山万水都要奔赴的家。一年又一年,一次次围炉而坐时,欢乐始终是主旋律,而当我走过了人生四季后,才真正品出 “岁岁年年年不同” 的深意。
懵懂年少时,国家尚贫,物资匮乏,刚过完年不久,我便扯着妈妈的衣角追问:“什么时候再过年?” 那是对年最纯粹的渴望,仅仅因为过年能吃上一块方方正正、扎扎实实的粘板肉,能多盛几勺油水足的菜,偶尔还能分到一捧喷香的玉米泡蚕豆,或是几颗花花绿绿的糖粒子。那些细碎的滋味,便是童年里最浓的年味。
到十来岁时,农村包产到户,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乡亲们的精气神也像开了闸的春水,活力四射。整个新年,乡村里处处是舞龙灯、耍狮子的身影,锣鼓喧天,鞭炮噼啪,把寂静的夜空闹得热气腾腾。那时的我精力旺盛,最爱凑热闹。且过年不用干农活、不用赶作业,大人们忙着迎来送往,恰好给了我撒欢的自由。我和一群小伙伴追着龙灯、狮子灯跑遍村头巷尾,只觉得年是无拘无束的快活。
可步入青春期,感觉过年似乎是大人的事。我开始厌倦那些繁文缛节、人情世故,不愿再扎在人堆里凑热闹,反而偏爱躲进一隅,或睡觉或看书或追剧,享受自己独处的时间。后来嫁为人妇,少了少女的烂漫,也没了青春期的悠闲,日常的锅碗瓢盆与孩子的吵闹,织成了一张琐碎的网,累且烦。我竟又像小时候那样盼望过年—— 只因平日里我是母亲,过年时我才是女儿。那时父母尚在中年,身体康健,我携着儿女回到娘家,便能暂时屏蔽所有琐碎,卸下一身疲惫,轻轻松松做回被疼爱的孩子。过年,便是我最惬意的假期。
岁岁年年,我在妈妈的羽翼下,开心着过了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觉间,我也到了当外婆的年纪。旧年的一天,我们姊妹仍围在一处说笑吃喝,偶然抬眼,却看见妈妈的脚步有些滞重,她穿过房门时,会静静地靠在门框边站一会儿,或是在不起眼的角落,攥紧拳头轻轻捶打有些弧度的脊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可当她再次从我们身边经过,仍是带着一脸温暖慈爱的笑,只是眼底藏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我才惊觉,妈妈老了。头发稀了,也白了;身形矮了,也弯了;脚步小了,也沉了;做事慢了,也不再利落了。她像一棵饱经风霜的参天大树,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变得孱弱而无生机了。她不是突然变老的,只是为了替她的儿女遮风挡雨,一年又一年倔强地挺着。过年时,散落四方的儿女像燕子春归,按时回到了老屋,围着她转,她便满心欢喜,把攒了一年的好东西从冰箱、从木柜里翻出来,变着花样做给我们吃。看着满桌佳肴被一扫而空,她便满足了,累且快乐着。如今妈妈已过古稀之年,我再也不能只做躲在她身后的孩子,该换我成为她身后那棵可依靠的大树了。
新年又至,又是举家团圆的日子。我们姊妹依旧回到熟悉的老屋,围在妈妈身边。只是今年,我穿上了妈妈的围裙,接过了她手中的锅铲,厨房成了我的主战场。我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把各样食材细细整理、清洗、切配,分门别类搭配好,再开炉动火,针对不同食材,或炒或蒸或煮或炖,一盘盘、一碟碟端上桌,红的绿的,色彩鲜亮,芳香四溢。看着姊妹儿女围坐在妈妈身旁,在盈盈笑语里吃得津津有味,我心里满是自豪,幸福的滋味漫过心头。原来过年的快乐很简单,不过是用心为亲人做一顿可口的团圆饭。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角色,我们对过年的期盼各不相同,感受到的幸福也各有滋味,但亲人间的爱,始终滚烫如初。正因过年时我们被亲人的爱与诚挚的祝福包裹,才有了底气扬帆远航,为下一次团圆积攒满满的能量。
作者简介:
阮洁,九二年中文专业毕业。刚刚毕业时,踌躇满志,想用文字抒写人生。也曾在地方小报上发表过小短文。终被生活所累,放弃了梦想,失去了自我。现在人生过半,回首当年,倍感遗憾,又重新拿起了笔,想通过文字记录短暂人生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