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久违的老北站
作者:王佐臣
虽说上海老北站早已改变了客运功能,但保持着原先风貌,依然眺望身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里牵动过中华儿女多少旧日情怀与现世安宁,这里上演过幕幕历史悲喜大剧,这里见证了魔都百年来刀光剑影,沧桑与变迁。人到此处,我望着熟悉老建筑,沉睡的旧铁轨,不由心潮澎湃,浮想联翩!今日重返旧地,乃是向过去的岁月打一声招呼,也是为了释放心头积叠的城南旧事。
天目东路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此刻我站在空荡的月台上,望着锈迹斑驳的铁轨向远方延伸。汽笛声从时光深处传来,恍惚间回到了民国三十七年的暮春,又仿佛看见文革后期那一列列满载知青的绿皮火车正喷着白烟缓缓启动,车窗里伸出的手臂像折断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成永不褪色的剪影。这座始建于清宣统元年的英式建筑,曾见证过比小说更惊心动魄的传奇。1912年元月,孙中山先生就是从这里踏上赴宁就职的专列,月台上列队的新军刺刀寒光凛冽,却斩不断他衣袂翻飞时扬起的共和理想。谁曾想三年后的同一月台,宋教仁先生踏进检票口的刹那,三颗罪恶的子弹撕裂了民国初生的晨曦。他倒下的身影化作墨色,洇染了整个民国史册,连站台石阶上溅落的血珠,都在青石板上凝成永不干涸的琥珀。当中共一大的代表们乔装成"北京大学暑期旅行团",在1921年夏日的晨雾中登上104次快车时,谁又能想到这列火车将载着二十八颗赤子之心,驶向南湖那艘注定要改写中国命运的红船?王会悟站在月台翘首以盼的身影,与车厢里低声争论纲领的青年们,共同谱写了开天辟地的序章。最让我心颤的还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场景。每天清晨,月台便化作巨大的漩涡,绿军装与蓝布衫交织成沸腾的人潮。母亲们把咸菜罐子塞进行李架,父亲们用颤抖的手在军用水壶里灌满黄酒,知青们胸前的红花映着朝霞,却遮不住眼底的迷茫。当汽笛撕破长空,月台上顿时汇成泪的海洋,此起彼伏的"到了写信"的叮嘱,混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歌声,随着火车的轰鸣渐渐消散在远方晨雾里。这座历经七任民国大总统更迭的百年老站,既品尝过民国初年实业救国的热望,也吞咽过抗战时期日机轰炸的苦涩。1937年8月28日的硝烟里,四层西式洋楼在炮火中颤抖,月台上来不及躲避的旅客化作一具具焦黑躯体,与散落的列车时刻表一同凝固成耻辱的印记。直到1949年那个金秋,第一列从北站驶出的客车载着解放军南下,车轮终于碾碎了旧时代的枷锁。站在如今已变身铁路博物馆的遗址前,玻璃展柜里泛黄的列车票根仍在低语。1950年抗美援朝的汽笛声犹在耳畔,1966年红卫兵大串联的呐喊依稀可闻。那些曾经在此上演的生离死别、家国大义,都化作月台上斑驳的站牌、褪色的候车椅,以及永远准时鸣响的电子钟声——它在提醒我们:历史从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长。暮色中的当年火车北站像位沉默的老者,将百年的沧桑化作檐角风铃的浅吟。当高铁列车从新客站呼啸而过,老站台依然固执地守望着沪宁线的方向。那些在月台上交织的刀光剑影与儿女情长,早已化作浦江畔永不熄灭的灯火,照亮着新时代的征程。正如站台上那株百年香樟,根系深扎历史厚土,枝叶却永远向着未来的天空舒展。
啊!走在空荡荡的月台上,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时光如梭,一切犹如东流水,不复存在。送我去上山下乡敬爱的父母哟已驾鹤西去,弟妹们也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但那初所发生的事,依旧历历在目,似乎昨天。般记得清请楚楚。旧地,新我。纵有无数想说的话,此刻哽咽在喉,吐不出个字循踏着记忆的辙痕,我回来了,故地重游,以今日之眼,看昨日之事,大有恍如隔世之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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