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弯腰
岁月的山
四月,风里总带着几分思念的味道。退休后的我,便在自家院子里和房前屋后辟一方小菜园,栽上几种青菜,浇水、施肥、除草,忙忙碌碌,只为一口安心的无公害蔬果,锻炼锻炼身体。每每劳作完毕,躺卧在床,腰疼腿酸的疲惫袭来,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父亲,想起他那被岁月压弯的腰。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腰从来都是弯的,像一张拉满却不曾松懈的弓,又像一道沉甸甸的弧线,刻满了生活的风霜。谁曾想,这般模样的父亲,也曾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本该挺直腰杆,意气风发,却在最美好的年纪,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背。
父亲家中姊妹四人,姑姑早早嫁人,大爷在村里担任村干部,忙于集体事务;三叔年少求学,毕业后在生产队做会计,家里的农活,便一股脑地压在了父亲的肩上。父亲是庄稼地的好把式,样样农活他都能拿的起,放的下。每到“三夏”和“三秋”季节,他不仅要悉心耕种自家五六口人的田地,操持全家的生计,还要兼顾几位亲人的农活,一年四季,从无闲暇。
父亲耕地扶犁在四邻八乡是出了名的。每到三秋农忙时节,便是父亲最辛苦的日子。天还未亮,他便草草吃过早饭,扛起农具出发。先去本村直系亲戚家耕地,忙完后又马不停蹄赶往隔壁村刘家店的姑姑家,待这边农事稍歇,再步行八华里,前往泰安县范镇公社倪家庄的姥姥家。母亲是家中长女,下有四个妹妹,还有年幼的舅舅,姥爷早逝,家里的重活累活,终究还是落在了父亲的肩上。
一路奔波,从晨曦微露到夕阳西下,父亲在田间地头不停劳作,等忙完姥姥家的田地,常常已是下午两三点,才顾得上吃一口午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常年的积劳,终究拖垮了父亲的身体,那挺直的腰杆,渐渐弯成了一道弧,再也没能直起来。
在农业合作社时期与人民公社初期,父亲凭借着样样精通的农活和出色的管理能力,被推选为生产队队长。他是村里有名的农业老把式,耕种、播种、扬场、晾晒,样样精通。身为队长,他既要统筹安排生产队几百口人的农事,什么时节种什么庄稼,哪块田地到了三夏三秋该收割,都要他细心谋划、组织劳力;又要兼顾自家与亲戚家的农活,两头奔波,一刻不得松懈。一年到头连轴转,本就劳累的身子,更是被重重重担压得直不起腰。
而养育我们五个子女的日子里,父亲更是一刻不得闲。为了让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过上安稳日子,他白天在田间劳作,夜里便挑灯编席。他用高粱秸精心加工,借着煤油灯光整夜整夜地捻编,手艺格外精巧,尤其擅长编织农村婚嫁用的花席、喜席、席篮子,结实又好看,靠着这门手艺,为家里多添了一份收入。农闲时节,父亲还有一手加工粉皮的好技艺,他懂地瓜磨粉、制皮的门道,常常到四邻八乡的村子和生产队里传授手艺,帮集体创造收益。
他从日出忙到日落,从青丝熬到白头,一辈子奔波劳碌,从未为自己停歇过。好在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报,在父亲的悉心养育下,我们5个子女基本上都进学堂读书,有的考上高中,后来都各自成家立业,不曾受过太多难为,安稳度日。
岁月有痕。父亲的腰,是长年累月的辛劳压弯的,是日复一日的奔波累垮的。那一道弯曲的弧线,从不是软弱的象征,而是他扛起家庭、守护亲人的勋章。他用一副脊梁,撑起了一大家子的希望,用一生的劳碌,换来了子女们的安稳成长。
如今我已步入退休之年,才在躬身劳作的疲惫里,真正读懂了父亲当年的不易。他的弯腰,扛起的是一个家庭的重量,承载的是亲人的依靠,是默默无言的担当,更是深重如山的父爱。
四月念亲,思绪万千。父亲已去世好多年了,但他那道弯曲的背影,早已刻进时光深处,成为我心中最温暖也最心疼的牵挂。父亲用一生的辛劳,撑起了家人的岁月静好,这份恩情,绵长悠远,此生难忘,岁岁思念。
(摄影、撰稿;张其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