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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不掉记忆里的两次发言
作者:程增庄

人生一世,口出言语不计其数,日日重复,皆不离人间烟火。然在官方组织场所,按节目主持之命题,循官长之引诱,多见唯唯诺诺,且是“槽床过竹春泉句,今日他云我亦云” ,这既省脑左思右想,又蒙主子喜爱;既受不到某些人的讥讽,又不会成为群内的孤独。
什么样的政治背景,就必造出什么样的人;掌权者什么样的嘴脸,属下必有什么样的应合。
说来,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
一次,按部队建制,团直五个连队的干部聚在会议室里,在一位长官的主持下,进行当时最时髦的“斗私批修”。参会的三十多个人依次发言,任谁都逃脱不了。
既是“斗私批修”,私所涵盖面广,人有共性之私,也有个性的侧重,亮私斗私可凭真心,也可避重就轻,甚至随意编造。至于批修,实际上纯属朦胧,也只是把苏联的土豆炖牛肉戏说一番,其它的均在“九评”之中,不论正确与否,那是纯理论家的事。
毫无疑问,斗私便是重点。

张三发言:自己私心不灭,象韮菜一样,割了这茬儿,下茬儿又出。也如同大葱,根死叶枯心不烂。 常考虑职务的提升问题,总是不知足,名利思想作怪。想想农村的同龄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与他们相比,自己目前的处境还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
李四发言:自己觉得部队生活枯燥乏味,伙食也差,偶而产生脱下军装的念头,很少象教导的:累不累想想革命的老前辈: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
一个挨一个,此人唱罢彼人接,围绕着一个歌名,按着画好的音符,唱着蕾同的主词。 偶有人加上一句作为这首歌的尾声,那就是:要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斗私批修永不停止…
他听着这耳朵里起了茧子的发声,觉得哭笑不得。
顺杆儿爬,这不是他的性格,另辟言路,或许招来祸患。
不想发言也得要发,缄默不语是绝对不行的,因为部队所有集体活动都是命令。

他眨眨眼睛,把牙一咬,便索性说自己想说的话,其发言梗概——
一、 人心一个,公私并容,用在个人事上,便显为私,用在公共事上,便显为公。私与公并非对立为敌,从长远和广义上来讲,私中有公,公中有私, 没有纯粹的单一。私是人生原本就有的基因元素,不是后天所植入的,不用说阶段性的与其拼斗,就是天天斗夜夜斗也是徒然。指望着改变趋利避害的人性,依靠人性变得无私去实现共产主义是不可能的。可以这么说:私心真的干净如洗了,人和社会的发展动力也就消失了,这也是可怕的。
二、美好的追求与盼望是无法阻挡的人类自然走向。无论何人,从小到老,都有对个人、家庭及社会的一种适应生存的物质条件及目标的追求,这是人之天性,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即便是飞禽走兽也照样去构建自己的美好。所以,不能只允许人在苦难中煎熬度日,一提及生存条件的劣质,一提及对美好的追求,就冠之以对现实社会不滿的政治罪名,这是违背人性的。要鼓励的应是不竭地努力奋斗,而不是得过且过,活在不死不活的状态中。
三、比较不能只有纵向没有横向。无论什么场合,有人总在诱导人们赞美当下社会的光明 ,说什么比多少年以前強多了。在纵向对比中让人沉醉。是的,如果让人总唱着“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痕……”之歌去度年年岁岁,那可能觉得还是幸福盈溢的,但这不等于面临的社会状况就令人心滿意足,就该欢呼跳跃,那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与麻醉。只有横向相比,譬如与一些文明富裕的国家作个比较,从发展速度、时间及人民福祉指数上,都可以看到差距,从而激发政府及人民追赶先进的精神力量,而不是让人们滿足于现状,固步自封,津津乐道。须知,认清自己,承认与别人的差距,这是聪明,是勇气;而只看到自己的进步,忽略落后,不求进取,这是愚味,是无知。
四、追求上进是正常人对生理的顺从。常言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凡脑子里没进水的人都是有欲有求的,谁都不想把自己的一生过得如此糟糕,只是人各有志,奔向不同。作为军人,想当将军的才是好兵,因为有其志必有其为,他要比
某些只顾酒足饭饱的平庸者强过数倍。一些在基层连队某一职位上履职多年仍不得提拔的人,闹点情绪,这也无可厚非,从普遍现象看,这种人不是无能,只是遇不到伯乐,或是不会跑官要官,只把自己的指望始终如一地放在所谓组织上的不会亏待上,几年过去,指望落空,让人寒心,升则不能,走则不让,象田地里的禾苗,久旱不浇,一直蹲苗。苗适当旱旱可得收成,但旱的过了头就会枯死。唐代有诗云:青春虚度无所成,白首衔悲亦何及!这事落到你头上就只有心平气和而没有思想波动吗?凡事都要换位思考,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要问问那些弯着腰的人疼不疼!对别人没有体谅,没有感同身受,只允许这区区小吏抱屈忍受,却不允许发半句牢骚,这显然是背忤情理的…。
此发言所获得的是一顶
“名利思想严重,与私同流合污”的罪帽。这是他所预料到的。他既敢说别人不说或别人尚未醒来的话,无畏就作了他的后盾。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而这顺大流说假话的一智却仍在他心中难以怀孕。“再作冯妇”乃是他身上永不丢弃的硬骨。

事隔两年,上层斗争不息,四人帮把文革之火引入部队,上边指令南京军区所辖部队展开批判时任军区政委的寥汉生将军。
在连队干部讨论此突如其来的新任务新动态时,他滿脸愁云,用一种肯切的囗吻说:“四大(大呜大放大字报大批判)在地方可以,但在部队不可,部队肩负着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重任,如果部队乱了,一旦风云有变怎么办?再说了,我们素常也没听说那位首长有什么问题呀?是行为不轨独树一帜?还是抓部队政治思想建设不力?总得有个说辞呀………”,他说的与别人说的“坚决拥护上边决定”之类的话又是大相径庭,格格不入。
几天过后,团一名老副政委特意来连队找到他说:“你要挨整了”。他猛然一愣:“为什么?”“有人反映你说些不该说的话,与上边唱反调”。他思忖几分钟后,象是悟出了要挨整的原因:“是说我在干部讨论会上的那几句话吧,有什么错?错在哪里?说清了再整我也不迟……”,他据理力辩,并无半点怯色,副政委听着并没有打断他,时而还面带着微微笑容。
或许是这位副政委良心的发现:“他说的并无歹意……”,后经他斡旋,这位刚直不阿的年轻干部才躲过了政治大棒阳光下抡打的一劫。可在阴暗里,把他关键时刻的命运转折点给垒上了一堵墙。

至今他对“与上保持一致”这句话持以冷漠,在他的认知里,所谓与上保持一致,是将个人的思想与行为融入于宪法、集体的民主决策和人民意志里,而不是与某个上层人物的独断专行或权力的误施去情投意合。
有太监基因的人说他是“鸱號弄舌”;有点正义感的人说他是“苔花如米小,敢学牡丹开”。别人怎么说他全不在乎,心是自己的,上不负天,下不负地,这就是他心灵的最大慰籍。

2026-3-11日草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