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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洛 当代诗论家、散文家、学者、研究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多所大学兼职、客座、名誉教授,中华诗学研究会顾问,《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出版《诗美学》《诗国神游一一古典诗词现代读本》《唐诗天地》《宋词世界》《元曲山河》(“诗文化散文三部曲"全新修订本)等诗学著作与诗文化散文著作约三十种。

“伯鸿讲堂”会场
江湖夜雨十年灯
——贺“小楼听雨”十周年
李元洛
点点滴滴,淅淅沥沥,连连绵绵,连月不开的江南春雨,湿透了原来也属于江南的长沙,造访了长沙的百万人家,也频频敲叩我住地的窗棂,敲醒了我对今日已十周年的“小楼听雨”诗词平台的许多回想。
大约八九年前,我初识“小楼听雨”。今日国中的包括诗社在内的诗词组织,少说也有成千上万,其中不乏嘉名美姓,但“小楼听雨”却令我情有独钟。“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孔夫子对学生子路“为政奚先”的回答。“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中国诗史第一位作品署名的伟大级的诗人屈原,在《离骚》开篇就标举了自己名字的由来,可见名字于诗人何等重要,并非区区小节,可以等闲视之。诗词社团何尝不是如此?如诗史上汉代的“建安七子”,唐代的“初唐四杰”,宋代的“江西诗派”,近现代的“南社”。我尝有疑而未问,“小楼听雨”,这一可列上品的嘉名美号,是哪一位雅士高人为之取名或命名的呢?
“小楼听雨”啊听雨小楼,从文学地理学的角度而言,它有鲜明的地域色彩,从诗学的角度而言,它有丰富的诗美意蕴,真是二难并而二美具,二者兼而有之。其原典当然是直接出于南宋大诗人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中的名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是南宋的偏安首都,今日浙江的杭州。“小楼听雨”的所在地,则是地隔不远的浙江宁波,隔杭州湾而临水相望,呼吸相闻,其文学地理的亲近之缘可想而知。“小楼听雨”波澜有自,其渊源直通中国古典诗歌长河的中游,其独特的地域色彩与文化个性,自然也就不可移易于它处了。
更为美者,“小楼听雨”的名号既不随风而靡地低俗,也不趋时而舞地高调,它具有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底色,具有丰美的诗词内涵和意蕴,具有召唤今天的作者望风来会的向心力和凝聚力。且不说亭台楼阁之一的楼这一古典诗歌的传统美学意象了,大而至于国中的四大名楼,小而至于千千万万名不见经传的小楼,它们都曾经是诗人、词人的歌咏对象,名篇佳句,不胜枚举。“小楼昨夜又东风”(李煜),“漠漠轻寒上小楼”(秦观),“小楼春色里,幽梦雨声中”(辛弃疾),“山外青山楼外楼”(林升),而现代的鲁迅,不是也曾说过“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吗?
至于“听雨”,古典诗歌中的锦句华章更不胜枚举。仅在李商隐的名下,他不仅有“窗迥侵灯冷,庭虚近水闻”,也有“滞雨长安夜,残灯独客愁”,还有“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更有“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汇成的是一阙听雨的动人情肠的交响曲。在宋代,在陆游于临安听雨的绝唱之后,蒋捷的《虞美人》作于宋朝国亡之年。他直接以“听雨”为题,将“少年”“壮年”“而今”三个时间段串连在一起,抒写了自己的一生和遭逢国破家亡之痛,堪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绝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初,我在初创刊的《名作欣赏》最早向国人推介台湾诗人余光中的名作《乡愁》。后来,我曾问他其诗中的“小时候”“后来呵”“而现在”是否受过蒋捷词的影响,他虽笑而不答,但答案也尽在不言中了。在余光中的散文名篇中,以“听听那冷雨”为题者即系其一,而他还有诗题为《雨声说些什么呢》,“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楼上的灯问窗外的树/窗外的树问巷口的车”,这是诗的首节,每节三行,全诗八段,每段的首句均是“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滴滴答答,叮叮当当,全诗意境朦胧深远,如梦如幻。而另一位籍贯湖南衡阳的台湾诗人洛夫,作别故乡四十年归来后写有一诗题为《衡阳宾馆听雨》,每段就是对在台湾听雨的追溯与回想:“隔窗听雨/雨自千里外的故乡来!/敲打着异乡的屋檐/一滴、两滴/敲得满室的乡愁/都醒了”。我也曾写过听雨,不过非新诗而是旧体诗。相依为命的妻子亡故的第一个清明节之夜,孤灯独对,冷雨敲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何以解忧?唯有赋诗。但不必苦心孤诣地雕词琢句,对景生情,题为《雨夜祭》的深悲大痛,便从我心的伤口一涌而出:“独对孤灯夜不眠,秋波笑靥已成烟。眼中泪共窗前雨,湿透相思为断弦!”
今日的新诗或旧诗(又称当代诗词)创作,存在着共同的或各自独有的问题,此处不拟深论,但过去彼此我自森严壁垒的景象已有所改观,老死不相往来的旧况也已有所改善。我认为,新诗作者应了解和尊重旧体诗过去百年来所取得的成就,有些诗人的成就为新诗所难及。而且新诗在艺术上主要应该继承古典诗词的优秀传统,旁采西洋,在此基础上作现代性的转化与创造。相反,旧诗作者也应充分认识新诗的诞生,是时代的发展与中国诗歌本身的发展所使然,绝非有些人所云之一味崇洋所致,也不是完全弃置传统的空穴来风。虽然今日的新诗与诗坛有不少弊病,但新诗来日方长,百年新诗的成就不容否定。建议旧诗的作者扩大心胸,放开眼界,在继承师法古典之外,也能观赏新诗的优秀之作甚至杰出之作,从中取资以获他山之助。当代卓有成就的老诗人之中,丁芒与李汝伦就曾经新旧诗体并举,美美与共。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就以《秋水为神玉为骨》为题赞美过李汝伦作的旧体诗,以《壮怀绮思,老树新花》为题观赏过丁芒的新诗,以《豪唱大江东》为题揄扬过他的旧体之作。高昌也是新诗与旧体诗双管齐下。他的旧体诗中明显可以看到新诗的某些血缘与风采,拙著《诗美学》再版时就曾引过他的几首新诗。而数年前于《名作欣赏》发表的拙文《水面清园,一一风荷举》,则是出之以诗话的形式,以放大镜品评他的二十首小绝句。年刚花甲的学者杨景龙,因为羽毛自惜,我未能读到他秘不示人的旧体诗,但我在有缘读到他一部分新诗时,即断定他为当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并预言他将成为百年新诗史的最优秀的诗人之一。我曾于数年前撰万字长评《独立苍茫自咏诗》,发表于国内名刊《名作欣赏》,后经“小楼听雨”举荐复刊于“都市头条”,读者的点击量竟高达二十多万。现在,他的新诗集业经千呼万唤,终于由河南的中州古籍出版社慧眼识珠而始出来,书名为《饮一杯唐朝的月光》,装帧新颖精美。原香港中文大学名教授黄维樑博士,美赞其为“秀外慧中”。杨景龙自云其诗观为“上继风骚,中承唐宋,近接五四,旁采域外”。读到拙文的旧体诗词作者朋友,如果能在他的诗中游览采风,和他共饮一杯唐朝明月之光,我深信不会空手而返或空腹而归。在此顺便向“小楼听雨”的章雪芳楼主进言:“小楼听雨”有很多可观可赏之栏目,何不出墙红杏,别开一技,开一个不算多余也非异类而显有容乃大之襟怀的栏目“新诗共赏”呢?

2019年5月19日,“伯鸿讲堂”讲堂休息室
“桃李春风一杯酒。”浙江的桐乡,是时逾百年的书业老字号中华书局之创始人陆费逵(字伯鸿)的故里,市政府与中华书局于斯联合举办“伯鸿讲堂”,由在中华书局出过书的作者轮流讲学。2019年5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我应邀前往宣讲“古典诗歌四美”。其时不仅有拙著《诗国神游》《唐诗分类品赏》的责编吴艳红女史在坐,时已微信相通的“小楼听雨”楼主章雪芳亦已闻讯而远道前来。四五百人济济一堂,气氛热烈,掌声不断,听者与讲者共同酿造的是一坛春酒呵诗酒,而同坐第一排的她们的笑声与掌声,更是亲近可闻。如此之再会与初识,当然令我感念至今。印象中的楼主朴实淳厚,如红尘不侵的乡野村姑,十分钟爱古典诗词和她独立支撑的公益性的小楼事业,她虽具有不是诗词作者都具有的诗的素质与禀赋,却不惜费时耗力而乐于为他人作嫁衣裳。十年辛苦不寻常,小楼不跟风趋时,坚守诗之所以为诗的诗本位,弘扬立于传统力求新创的纯正诗风,虚心请益前辈,诚心借力中坚,热心扶植后进,精心开设多彩多姿的栏目,在各路诸侯各方豪俊的鼎助下,劳心复劳力,于全国多地举办多种多样的诗的活动。于是,十年来“小楼听雨”由小到大,由弱到强,影响力由近及远,加盟者由少到多,可谓声誉日隆,风华焕发。作为民间诗词组织而得到体制内外的一致好评,实属难能可贵,当代诗词史他日应不会吝于为它书写几行文字。
走笔至此,这一初冀精短后则冗长的贺文行将收束,但窗外经旬累月敲叩的江南春雨却仍然不止不休。春雨啊春雨,究竟要说些什么呢?它对我说:“江湖夜雨十年灯”,你虽然已伴“小楼听雨”走过了十载,你虽然已进入鲐背之年,但是一定还要在长沙的湘江边湖泊畔再坚守十年岁月,听听江湖夜雨哦小楼好雨,届时一盏古典而现代的不灭诗灯独对,为“小楼听雨”的二十周年再撰一文。
二O二六年四月六日至八日于长沙
附手稿:










编辑/章雪芳 审核/小楼听雨 校对/冯 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