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十二、商场如战场
可好光景不长,就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说来就来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越吹越猛,县城的面貌一年一个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对面、转角处,一栋栋新商场就悄没声地盖了起来。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门口还站着穿制服、戴白手套的小伙子给客人开门。咱们“淮阳商场”这栋旧楼,灰扑扑地立在中间,倒显得有点局促了。
县城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钱就这么多。新商场一开张,就像池塘里突然扔进好几块大石头,水花四溅,大家都盯着塘里那点鱼。矛头,不知不觉就对准了我们这个“老大哥”。
最先觉出不对劲的,是家电区的老张。他跑进我办公室,门都忘了敲,额头上一层汗:“经理,您快去看看吧!对面‘新世纪’那帮孙子,简直不让人活了!”
我跟着他过去,隔着街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人家橱窗上贴的大红海报,一个字比一个字扎眼——“同款电视机,直降五十元!”我们店里的老顾客王师傅,正推着自行车在对面门口张望,看见我,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这还不算完。没几天,家电区两个干了五年的老师傅,一块儿来找我辞职。一个搓着手,不敢看我眼睛;另一个倒是直接,说对面给开双倍工资,家里孩子上学急用钱。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被人挖了墙脚。看着他们俩走出商场的背影,我站在二楼窗口,半天没动弹。那天晚上,我独自在办公室对着销售报表,家电区那一栏的数字,一个礼拜就掉了三成,曲线图上的红线,像个陡坡往下溜。我点着烟,抽到一半狠狠摁灭在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骂了句:“真他娘的下作!”
骂完了,还得面对现实。食品区的李婶,拉着我的袖子,眼圈都红了:“经理啊,您看看,这黄瓜西红柿,早上咋样摆上去,晚上还咋样摆回来。以前这钟点,秤杆子都忙不过来……” 我拍拍她粗糙的手背,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只能挤出几个字:“放宽心,有我呢。”
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供应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硬。有个姓赵的供货商,直接冲进我办公室,巴掌拍得桌子砰砰响:“经理!货款拖了两个月了!今天不给个准话,明天的货你另请高明!” 店里还有顾客,不少人都往这边瞅。我脸上火辣辣的,还得堆着笑,给他泡上我舍不得喝的好茶,好话说尽,最后几乎是求着他,再宽限一个月。
送走那尊神,我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头皮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一刻,真的有点撑不住的感觉。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这套老办法,在新世道里不灵了?
可一闭上眼,就想起当年拉板车、蹲街边等活儿的日子。那么难,不也蹚过来了吗?我猛地坐直身子,掐灭心里那点恍惚。认怂?还没到那地步!
“商场如战场”,这话我算是嚼透了。这里看不见硝烟,但一样是你死我活。谁占了先机,谁就站着吃饭;慢一步,可能连汤都喝不上。
我把副经理、各区的负责人,全都叫到小会议室。门一关,就是一天一夜。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清了一次又一次,茶垢在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层。有人红着脸喊必须跟着降价,不然顾客全跑光了;有人梗着脖子说咱是老牌子,降价就是自降身价。吵得不可开交。
我大多时候沉默着,听他们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降价?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就像被牵着鼻子跳崖,拼到最后,血本无归,大家一起玩完。不降?顾客用脚投票,咱们只能干瞪眼。
我的目光,慢慢移到墙上挂着的“淮阳商场”招牌上,木头旧了,字也有点褪色,可它挂在那里,就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忽然,一个念头像电光石火般窜出来——咱们不跟他们在一个碗里抢食吃。他们降价,咱们就换个新碗,做他们不会做、做不了的!
我敲敲桌子,屋里安静下来。“都别争了。” 我站起身,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从明天起,咱们的章程就十六个字: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人廉我新。”
说干就干。我带着两个小伙子,骑上自行车,往乡下跑。鞋底磨穿了两双胶鞋,田埂上、农户家、供销社,哪儿都去。真让我们发现了门道:农民兄弟买点种子、化肥、农药,麻烦透了!得跑好几个地方,价格没个准,最要命的是容易碰上假货,一季子的汗水就可能白流。
“就搞这个!搞个专门的农资市场!” 我一拍大腿。可看中的那块城郊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家省里来的开发商也盯上了。人家财大气粗,还有门路,根本不把我们这小县城商场放在眼里。那段时间,我成了镇长、县长办公室的常客,一趟,两趟,十趟……嘴皮子磨破,道理讲尽,最后又咬牙让出一部分利益,才算把地拿到手。
地是拿到了,麻烦才刚开始。动工没多久,赶上连阴雨,一下就是半个月。工地成了烂泥塘,运来的水泥、板材泡坏了不少。我蹲在泥水里,看着那些泡涨了的材料,心里跟刀割似的,那可都是钱啊!可脸上不能垮,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工人们喊:“都别愣着!能抢出来多少算多少!坏的记下来,我想办法!”
农资市场开张那天,我们请了县农技站的老专家坐镇,门口大红横幅写着“保真农资,假一赔十”。好家伙,四里八乡的农民兄弟,开着拖拉机、蹬着三轮车就来了,市场里人挤人,秤杆子从早晃到晚没停过。这一下,不仅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更像是开辟了一个新天地。
我又把眼光盯上了街上越来越多的“电驴子”和偶尔驶过的小汽车。搞摩托车,搞汽车服务!和大品牌谈,在县城开4S店。这回,卡在了手续上。这个章,那个证,部门之间踢皮球。我记得特别清楚,为了一个环保审批,我在人家办公室门口,从早上上班等到下午下班。见了面,那位科长眼皮都不太抬。我赶紧把皱巴巴的材料双手递上,脸上赔着笑,一点点讲这项目能给县里带来多少税,解决多少人就业。听完,他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总算拿起了笔。
我还想引进些名牌,搞连锁。人家一听是县城商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死心,带着我们商场这些年的账本、销售图,坐长途车往省城跑。在人家公司接待室硬等了三天,才见到管事的。我也不绕弯子,把账本摊开,指着图表说:“您别看我们县城小,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消费能力不弱。您给我们货,我们保证销量,只多不少!” 许是看我这股倔劲,许是那些实实在在上升的曲线起了作用,合同总算签了下来。
就这么着,我们像下棋,总比别人多想一步。你降价,我推出独一份的新货;你学我卖农资,我已经开始卖摩托车了;等你反应过来,我的连锁店招牌都挂上了。
当然,暗箭也少不了。有阵子,忽然有风声说我们偷税漏税,税务局的人真来了,前前后后查了半个多月,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那位带队的科长合上账本,跟我握了握手:“经理,账目清楚,没问题。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送他们出门,转身回来,手心里全是汗。生气吗?当然气。可气过之后,反而踏实了——他们怕了,才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站在商场翻新过的楼顶,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我知道,这战场没有鸣金收兵的时候。今天站着,明天就得想着怎么站得更稳。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不敢停,也停不下了。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