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兴趣,是岁月最真诚的引路人,亦是人生最好的老师。于我而言,与书画收藏结缘,倏忽已二十余载。从最初与同好切磋问学,到潜心研读中外美术史论,在笔墨丹青、卷轴尺幅间追索艺术源流,这份喜爱非但未曾褪色,反而历久弥深,化作融入岁月的志趣,成为精神世界里笃定不移的坚守。
收藏之道,贵在明理,亦贵得良友。幸与郭浩满、温阳琦诸贤相识相知,我的收藏之路方告别懵懂摸索,步入理性正轨。自此以美术史为脉络,依艺术源流而藏,远离以杜撰故事造势、以虚头噱头牟利的不良商贾,摒除浮躁,回归本心。初入此道,难免遇赝品、交学费,即便画廊、拍场,亦时有鱼目混珠,此乃藏家必经之历练。经此磨砺,愈发识得正道:择正规渠道,亲炙书画家本人,以诚心求佳作,以敬畏待真迹。收藏由此正本清源,步步踏实,渐入佳境。
三十余载深耕股市,沉淀出成熟稳健的价值判断与投资心性,也让我的书画收藏始终保持清醒与理性。我只以作品本身的艺术高度、笔墨功力与文化内涵为标尺,唯以美术史的客观定位为依据,从不追逐主席、院长之类徒有虚名的市场头衔,更不参与资本裹挟下的恶意炒作。早在二〇一二年,我便公开撰文直言:彼时一批被热炒的所谓当代名家,其作品脱离艺术本体,价格严重虚高,日后即便打一折也恐无人问津。如今十余年过去,此言已然悉数应验。当年动辄百万元级别的炒作之作,如今数万元亦难成交,市场泡沫彻底破灭。这也再次印证,书画收藏与股票投资同理:拉长时间维度,唯有坚守价值者方能行稳致远,享受时间的复利;而追名逐利、跟风投机之辈,终究难逃被市场淘汰的结局。
当然,收藏之路亦有遗憾,常有与心爱之作失之交臂的时刻。二〇一三年,我在广州文物商店偶见饶宗颐先生一幅四尺对联,无论文辞意蕴、笔墨气象,还是价位区间,均合我意,只可惜当时随身资金不足,未能当即拿下。待数日之后再去寻访,佳作已被他人捷足先登,空留怅然。二〇一八年十月,我在北京荣宝斋见到岭南画坛泰斗陈树人先生的一幅花鸟精品,笔墨精妙,价位亦属适中,只因一时犹豫,未曾果断出手,次日再去,画作已然易主,遗憾至今。
细细想来,这般错失与股市中屡屡错过牛股何其相似,皆是世事常态。得失随缘,心自安然,想来是与这些佳作缘分未到,不必执念,静待来日机缘便是。
因着这份入骨的热爱,我亦曾有过以车易画的痴狂之举。十年前,我先后两次在珠海清和堂艺术中心,以座驾换取心头所好。一次用一台近乎全新的3.6排量途锐SUV,换得美国华人艺术家协会主席、国际知名油画家蔡楚夫先生的五平尺精品油画《雪霁》;另一次则以一台丰田SUV,换得工笔画名家骆兆虎先生两幅工笔斗方。旁人或觉意外,于我而言,皆是热爱使然,亦是值得。

收藏之余,我也常与同好藏家互通有无,以藏换藏、各取所爱。譬如星云大师的书法佳作“十全十美”,便是我以珍藏的蔡楚夫先生国画小品,与陕西藏家王先生倾心互换所得。此类雅事于我收藏生涯中不胜枚举,藏家之间以画会友、以墨交心,相互切磋、共研艺理,亦是收藏途中一大乐事。
为研一家之艺,可终日埋首典籍画册;为品一幅之妙,可反复摩挲、心追手摹。每遇心仪之作,常爱不释手,恨不能即刻装裱悬壁,朝夕相对。这份痴,无关功利,只为一眼入心的欢喜,只为与笔墨精神隔空相逢的触动。
岭南画派宗师赵少昂先生之花鸟画,笔墨奇崛,生机勃发,格调高迈。徐悲鸿先生曾盛赞:“当代中国花鸟画,无出赵少昂之右者。”齐白石先生亦对其深为推重。我心仪已久,奈何多年苦寻,始终未能觅得可靠渠道与精品佳作。直至二〇一八年,机缘巧合结识定居美国的阳老师——赵少昂作品重要藏家,经多次坦诚交流、倾心求教,阳老师终为我辈之真诚执着所打动,慨然割爱,转让十余幅赵少昂花鸟精品。自此案头又添名家墨韵,朝夕观览,获益良多,亦成收藏生涯一段难得佳话。


二〇一〇年,我与邓鉴先生的大型油画《漫长的星期天》结下不解之缘。此作高一米七、宽三米,为邓鉴先生中央美院毕业创作,亦是其迄今尺幅最大的油画作品,曾入选中国油画院新人发掘展等重要展览,广受业界好评。画面构图宏大,色调沉稳厚重,笔触雄浑内敛,光影层次含蓄深邃,既有学院派扎实严谨的造型功底,又饱含对现代生活、人性与时间的细腻体察与精神沉思,叙事感强,意境开阔,格调庄重,极具艺术感染力与视觉冲击力。画作在中央美院展出时,我一见倾心,久久不能释怀。然此作为先生心血所系,起初执意不肯割爱。我托挚友温阳琦先生专程赴京恳谈,自午后至深夜,辗转相商。我在家中心情忐忑,翘首以盼,直至夜阑十一点,终得佳音——诚意所至,金石为开,邓鉴先生被我们的执着打动,慨然相允。我当即付款,次日便将这幅巨制运回兰州。此后无论身处何处,此画常悬于办公室,朝夕晤对,气象盈室,堪称半生至珍之藏。

又有幸得陈玉圃先生工笔兼写意牡丹一帧,绘于板上,小品见大境,实为神品难得。古往今来,画牡丹者不可胜数,然多流于浓艳富贵,易入俗套,能画至陈玉圃先生这般境界与水平者,实属罕见。此作兼工带写,工处细腻精微、神韵毕现,写处洒脱灵动、意趣盎然。先生以清雅淡逸之笔,洗尽牡丹惯有的富贵脂粉气,独存文人格调与高洁风神,艳而不俗,雍容而有清气,真正做到形神兼备、笔简意远、小中见大。画作到手时已近装裱店下班,我仍驱车急往,恳请小黄老师连夜装框,只为尽早悬于案侧,日夜赏玩。欣喜之际,题记数语,配图发与亲友同赏,独乐不如众乐,雅趣愈浓。

二〇一五年,在西安偶遇于右任先生行草中堂。此作原为北京大拍拍品,已为陕西于公德藏,装池精良,悬于美术馆中。先生书法笔力苍劲,气度开张,实为难得珍品。于公爱之甚笃,初不肯让,我以诚相邀,把酒倾心,终得割爱相授。随即托友人驱车护送回兰,宝之如璧,朝夕品习。半生收藏,此类以心换画、因爱结缘之事,不可胜数,每一段皆藏深情,每一幅皆载温厚。



近两年来,我又恭请当代著名书法大家王文杰先生、杨勇先生等,将自己多年潜心创作的部分自作诗词,书写为笔墨精妙、气韵生动的书法作品。装裱之后,分悬于家中雅室与办公之处,朝夕相对,永久珍藏。诗由心出,书出名家,诗韵与笔墨相映成辉,每每观之,心中欣然,快意难言。

于收藏之外,我亦常怀扶掖后学、助力同道之心。二十年前在珠海,偶见河南画家贺文瑞先生所作太行山水,笔墨已有自家面貌,独具风骨,唯于理论修养尚有欠缺。然贺老师为人谦逊虚心,勤学善思,更能听得进中肯批评,实属难得。我惜其才,更感其诚,便倾力鼓励并资助他前往清华美院进修深造一年,期间还专程远赴他的家乡河南新乡,与他面对面探讨笔墨技法与山水创作之理。进修归来,贺老师画艺精进神速,眼界与笔墨皆脱胎换骨,如今已卓然成家,成为国内太行山水领域颇具影响力的大家,每念及此,亦觉欣慰。
二〇〇八年美国金融危机之后,我于春节期间在海南度假,偶然逛至当地古玩城,结识了一位甘肃老乡田先生。他科班出身,书画功底扎实深厚,自开画廊坚持创作,却因经济萧条,经营维艰,处境颇为艰难。我感其坚守不易,当即选购了一批他的个人创作,以及画廊所售的海南本地名家作品,以微薄之力助他渡过难关,同时也坦诚交流,对其笔墨与构图提出些许看法,勉励他沉心创作、坚守本心。此后数年,他笔耕不辍,技艺日进,如今已在全国各地举办大展,声名渐起,亦算是艺途一段佳话。
吾本以股票投资为业,书画收藏,皆以股市盈余之闲钱为之,以投资之理性养收藏之雅趣。数十年来,只为喜好,不为牟利,从未有出售之念,亦立誓此生有生之年,绝不轻弃这些心血所聚的墨宝。它们是岁月馈我之礼,是精神安处之地,千金不易,万情难换。
今岁已届花甲,人生渐归简净。常思为生活做减法:远无效之交,谢虚名之累,不慕浮名,不入俗套。填词赋诗,读书写作,沉醉翰墨,皆为自修自娱,只为完善自我、安顿内心。往日应酬渐疏,如今清茶代酒,于墨香氤氲、茶烟袅袅中,守一心清净。
人生本是一场独自的体验,繁华起落,终究归真。以热爱为灯,以真诚为舟,于笔墨中修心,于平淡中守志。褪去尘俗浮华,坚守内心本真,扶掖艺林后学,传承文脉薪火,便是此生至善之境。往后岁月,坐拥一屋墨韵,手捧半盏清茶,在丹青与流年里安然度日,不负热爱,不负此生。






六十一岁序章:心有清欢,自在生长
萧毅
今日,光阴轻启,我步入六十一岁的门扉。
社保簿上的退休已然落笔,可我始终深信,生命从无真正的谢幕。股市沉浮,是我与时代脉搏的对话;翰墨丹青,是我与古今风雅的相守。那些浸在数字与笔墨里的热爱,如一盏心灯,岁岁长明,不曾黯淡。
往后余生,愿为人生做一场温柔的减法。卸去过往纷扰,放下旧日不快,让岁月归于简单,让心灵归于澄澈。不再被年龄束缚,不再为琐事牵绊,只以从容之心,赴往后朝夕。
我将好好爱自己,以运动舒展身躯,让生命力在每一次呼吸间蓬勃;以读书滋养灵魂,以笔墨赋诗填词,让心绪化作墨香,在纸页间静静流淌。
我亦深深爱家人,把温柔藏进烟火,把牵挂融入朝夕,珍惜每一次相伴,守护每一份温情。
去读书,去写作,去远行。
踏山河万里,寻人间清欢;沐四季风雨,守内心安宁。不慌不忙,不攀不比,在自己的节奏里,活成一束光,活成一股劲,活出独属于我的精气神。
从此,心向暖阳,爱己爱家,不负岁月,不负此生。
在时光的长河里,安静而热烈,自在而坦荡,慢慢行走,静静绽放。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