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半熟的西红柿
最疼我的姥爷已经去世十一年了,无数次梦里都有姥爷的小菜园,醒来总是泪眼婆娑,姥爷的小菜园是他用指甲缝里的泥土,写给大地的情书。
十一年了,信纸已泛黄,执笔人已远行。可每个夏天,当第一缕热风吹过,我依然会梦见那片被篱笆围起来的乐园——黄瓜悬在架上像翠绿的月亮,豆角藤蔓编织成摇晃的秋千,白菜叶子层层叠叠,包裹着露水与晨光。而我的目光,永远穿过整片葱茏,落在角落那几株西红柿上。那是我的时间坐标。从五月开花,六月挂果,到七月的绿在悄悄褪色,像少年脸上初现的红晕。那个暑假每天清晨,我都会偷偷溜进菜园,露水打湿裤脚。蹲在西红柿苗前,看那抹红如何从底部向上蔓延——耐心等待,从十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到刚好三分之一,等不及了……
那一刻,便是我的丰收季。手指轻轻一拧,“噗”的一声,果实离开了母体。不洗,在衣角擦擦,第一口总是酸的,酸得眯起眼睛。可第二口,甜就来了,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汁水顺着下巴流,我仰起头,看见姥爷在屋檐下忙碌扫院子,喂鸡……“怪了,”午饭后,他在园子里转悠,“昨天那个快红的,怎么没了?”我躲在豆角架后面,嘴里还留着西红柿的清香:“是不是被鸟啄了?”“鸟啄得这么巧?”他弯腰查看,银发在阳光下像蒲公英。“也许……鸟也馋了。”我说。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菜畦:“那得多馋的鸟。”整个夏天,园子慷慨地馈赠。黄瓜今天摘了明天又长,豆角永远摘不完。只有西红柿,永远在“快要全红”的路上。姥爷一直都没明白,为什么鸟只啄西红柿,还啄得这么有分寸——每次只啄最甜的那一角,也许他装作不明白……后来我长大了,工作,结婚生子,姥爷所在的厂子被拆,盖了住宅小区,菜园被水泥覆盖,推土机来的那天,我站在废墟上,忽然想起那年我学生生涯最后一个暑假——姥爷蹲在西红柿架旁,指着仅存的一个全红的果子说:“这个留给鸟。”其实他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不然他不会后来总是买西红柿给我吃。如今我在阳台上种西红柿。超市买,它们是全红的,很均匀,像流水线上的工艺品。可再也没有那样的滋味了——那种偷来的、姥爷亲手种的,又酸又甜,酸得让人皱眉、却又忍不住咬第二口的滋味。朋友问为什么执着于带院子的房子。我说想种菜。其实我想种回的,是那个允许我偷摘三分之一红果实的早晨。是露水,是光脚踩在泥土上的凉,是清晨泥土的味道,是姥爷浇水的沙沙声,是一个老人配合一场偷窃的温柔,是一场童年温馨记忆。有些滋味,注定属于未完成。有些疼爱,藏在成全一场孩子气的盗窃里。有些告别,用了十一年,才走到第一行。昨夜梦见姥爷,他还在菜园里,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应。正要走过去,看见他面前那株西红柿——挂着一个红到刚刚好的果实,在风里轻轻摇晃,醒来枕头湿了一半。
有些果子,注定等不到全红。有些人,来不及好好告别。但爱会自己找到土壤,在每一个新的春天,重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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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写下这些的时候,想起木心的话:“从前的日色变得慢”。姥爷的菜园就是那样慢的日色,慢到可以看见一颗西红柿如何用整个夏天成熟。如今我们什么都有了,却失去了那个允许果子只红三分之一就被摘走的午后。如果你也有这样一个“等不到全红”的念想,或许它正是在提醒: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的结果,而是那些被允许“不完美”的时光。
作者:罗艳青,原创,山西太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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