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辉文
读完《居止在家山》（以下简称“家山”）中《上天台记》这篇的时候，我正跟作者舒飞廉一道，沿仰山寺后门的石径，登上我们新洲道观河后面海拔不到两百米的小山。
时值寒冬腊月，我们在褪尽繁华漫山遍野枯灰色的树林间穿行，呼吸山间清冽空气，远眺大别山，近俯道观河，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之前从未意识到的家山。我记起来，作者差不多在那篇散文开篇就给出了家山的定义：“我们年轻的时候，固然是要五岳走遍，如果能去川西、青海、新疆、西藏，挑战一下诸雪山，此生无憾矣。但是低山也有低山的好处，亲民，易登临。我们人到中年，强身健体，纾愁解闷，团团伙伙，最爱去的，其实是家乡的‘低山’。对，它们其实也是‘家山’，在家乡的平原上、丘陵间，召唤着远近主客来访，也是祖辈乡贤的归藏之所。”
“家山”是舒飞廉继《云梦泽唉》之后，最新出版的散文集。作者当然延续了他一惯的散文美学特色：家乡志、才子书、美文范，但是又远不是这些套路的重复。他永在闯新路。是的，打开这本书，我仿佛能看到他迎风跋涉家山新路，听到家山路上不寻常的呼啸声。
也许作者真的是像他在《陡岗埠春戏》中夫子自道的那样，忽然意识到《云梦泽唉》太轻（不轻啊），所以在“家山”中着意加重了笔墨？
事实上，舒飞廉永远在负重行走。我曾经跟朋友们笑称，舒飞廉在那所桂子山上的大学教授创意写作之余，回到他家乡的澴水河堤上，走一圈，就是散文，走两圈，就是小说。其实还是说轻飘了一点，他正如他早期创作的武侠小说中的人物一样，他不断趟过长江、汉水、涢水、澴水、滠水、倒水、举水、浠水、澧江、资江、沅江、湘江，永远在环云梦泽的大别山、幕阜山、武当山、荆山、大巴山、大洪山、神农架，乃至更外围的桐柏山、秦岭、武陵山间探秘。端的是“青山列列，诸水如龙”，这是东西南北大块文章对他的召唤。
行吟楚地（古楚国之地）山水，从来是又一种文章义法，差不多也是一种不世出的文学世界观和方法论。舒飞廉的行吟，是立体的。他身上常有在楚地（古楚国之地）山水上做诗做小说做学问的屈原、李白、苏轼、欧阳修、吴承恩、李时珍、耿定向、李贽、何心隐、程学博、程学颜、赵复等人附体，况且他还挟带着海德格尔、德里达、瓦雷里、娜恩·谢泼德、段义孚（舒飞廉的确是有浓浓的“恋地情结”的）们一起，全力还原、刷新、摹写或者复刻这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家山川泽。
作者谦称，重返云梦之泽大别之山是为了克服“文字便秘症”。事实是，最近几年，他差不多保持着一年出一本新著的速度，哪里有什么“文字便秘症”？倒是作者在另一篇文章中吐露了他的“学术野心”。是的，他岂止是“学术野心”啊。创作野心驱使他，正如他驱使他的帕萨特往返云梦泽大别山一样。他可以即兴来一手好古文，如《程台记》中《文昌阁赋》，山海经体的《牛迹山记》那样：“东十五里，曰牛迹之山。小澴水出焉，西流注于澴水。其上黑石嶙峋，多琼瑶，多泉，其木多松，其草多棘，有鸟焉，其状如野雁，绿衣赤足，翅若车轮。其阴多瑶草，青牛来食。其阳获稻，以飨帝子”。他可以做心学理学的考析辩证格物致知，也可以写出瓦雷里“大海，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式的诗歌。所有这些最后都加固了他的散文美学。所以他在那些散文中不断锤炼上天入地清新夺目又沉浸蕴藉的文字：“沿着松树山樱间的石阶下山，月光如水银一般，流布林间，天之根，月之窟，松风细细，夜气默默，月亮将我的身影，投射在山路上。”（《上天台记》）
总有人奇怪，那些平凡的山水，为什么我们看完走完，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到了舒飞廉的笔下就能成为扬葩振藻锦绣文章？我觉得，这首先得归功于作者的深情凝视。据说有人曾看到过作者在大别山间踽踽独行或者默默静坐的身影，以为是孤单或者落寞，其实他正是在施展深情凝视大法。作者通过凝视，能够见人之所不见，比如他在飞廉的村庄看见了“红日由遥遥的东山（大别山）上升起来，正好是汉字中的‘旦’字......太阳已升到澴溪的堤树上，恰恰又是汉字中的‘東’字”，更重要的，他看见了“东边的群山，脊线起伏，是一段优美的弧......也像我现在写小说、弄文章时，鼓弄的叙事线条”。他看见了大别山有时趁人不备瞬间长高（恰如娜恩·谢泼德之于凯恩戈姆山），他看见了李白在白兆山上向大别山方向的盛唐凝视，他甚至看见了吴承恩和李时珍在16世纪的蕲州城，讨论南瓜如何经世济用，于是他的凝视获得了某种神性，他抓住了隐在家山的某种普世存在，或者诗性价值。这是散文的机理与法则，也是创作的艰辛与荣耀。
所以舒飞廉的散文书写也是立体的，我觉得《安州记》可以说是他“家山散文”书写的代表。山水在他的笔下变得厚重而多情，历史在他的文中变得鲜活。帝业兴亡，安州沉浮，李白、欧阳修、赵复，还有宋祁等宋代“四状元”的丰神俊逸，然后山河焕新，生民居止。历史文脉之外，而家山、而河流、而城池、而沿革、而疆域、而舆地、而治所、而古迹、而风俗、而人物、而姓名、而方言、而植物、而动物、而物产、而交通，最后其文本记传兼及南瓜、秧马、灶火、仓廪、大桌子、三锄头、团圆酒......以百科全书式视角呈现了丰富琐碎又不失伟大雄厚的文学家山。
仁乐山智乐水。探家山之巅，究天人之际，舒飞廉的散文写作一直追求通古今之变。本书收录作品包括他在《芳草》杂志开设的“家山志”专栏作品和他为《文汇报·笔会副刊》等报纸副刊撰写的“风土记”散文，洋洋三十多万字，呈现了当下家山写作的新时态新面貌。论者常将舒飞廉归结为“新乡土写作”的代表人物，比如把“家山”定义为“新乡土写作”的代表作。笔者以为，至少他的“家山”，远比新乡土多些难以丈量的厚重文化历史气息，又远比文化历史散文多些鲜活浓郁的泥腥气。我想，舒飞廉也许从未想到写作门派问题，这次他只是通过他的散文，负责任的告诉人们，家山可乐。
书名：《居止在家山》
著者：舒飞廉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第一版
作者简介：严辉文，湖北武汉人。作家，曾是知名时评人。文学作品见于《朔方》《安徽文学》《长江丛刊》《芳草》《青岛文学》《绿风》《牡丹》《文汇报笔会》等刊报。多篇首散文（杂文）、诗歌入选多种年选本。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