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诗 ——诗之系列之一
李千树
继“梦之系列”之后,自今日始,再开辟一个小系列,即有关“诗之系列”。此其一也。
一、何谓“诗”
诗是什么?这问题问了一千年,答案也写了一千年,却始终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定义。清代学者袁枚说得俏皮:“诗,其言动心,其色夺目,其味适口,其音悦耳,便是佳诗。”他不定义诗是什么,只告诉你好诗读起来是什么感觉——这本身就很“诗”。
中国人论诗,最早且影响最广的定义是三个字:“诗言志”。出自《尚书·舜典》,被朱自清先生称为中国诗论的“开山纲领”。所谓“志”,大约是指思想、抱负、怀抱。但到了西晋,陆机在《文赋》中提出“诗缘情”,强调诗歌抒发情感的功能。表面上看,“言志”偏重社会担当,“缘情”偏重个人感发,但中国诗人向来是两样都要的——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是情亦是志,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是志亦是情。
西方人对诗的界定则走着另一条路。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出“摹仿说”,认为诗源于人模仿自然的天性。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则说,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雪莱更进一步,称诗是“想象的表现”。你会发现,西方人似乎总想把诗塞进一个理论框架里,而中国人更愿意用一句格言、一个意象来点到为止。
当代学者有过一个有趣的统计:仅20世纪30年代,杨鸿烈在《中国诗学大纲》中就列举了四十多条关于诗的定义;美国诗人卡尔·桑德堡更是拟了三十八条“试拟”定义。这说明什么?说明诗这东西,恰恰是那些无法被定义穷尽的部分,才是它最核心的部分。
二、“诗意”何以为诗
如果说诗是“什么”,那么诗意就是它“如何是”。一首诗之所以为诗,不在于它“说了什么”,而在于它“怎么说”。
中国古典诗学讲求“意象”。所谓意象,就是主观情意与客观物象的融合。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全篇不过是名词的罗列,没有一个动词,却让每个读者眼前都浮现出一幅萧瑟的秋景图。意象之间留下了巨大的空白,而诗意恰恰生长在这些空白里。
西方现代诗学同样重视意象。美国意象派诗人庞德的《在一个地铁车站》只有两行:“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呈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这是庞德在地铁站突然获得的“一刹那思想和感情的复合体”。你会发现,无论是元曲中的“枯藤老树”,还是庞德笔下的“湿漉漉的黑色枝条”,好诗都在做同一件事:用具体的意象唤起读者心中难以言说的感受,而非用抽象的语言去陈述它。
诗意的另一个秘密是“留白”。中国画论讲“计白当黑”,诗亦如此。宋代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诗者,吟咏情性也。”但如何吟咏?不是和盘托出,而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只给你看角,让你想见整只羊。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也说,诗乃“对存在和万物之本质的创建性命名”。这个“创建”不是把话说尽,而是“让万物进入敞开的道说”——敞开,就是留出空白,让读者参与其中。
所以诗意从来不在字面上。它藏在词语与词语的缝隙里,在声音与意义的交错间,在可说与不可说的边界上。正如有人所说,“诗意,其实不在字面上,而在无语里”。一个优秀的诗人,知道什么该说,更知道什么不该说。
三、中西诗观的异同
中西诗学对诗的理解,有相通之处,更有根本性的差异。
先说相通。无论东西,诗都被视为最高的语言艺术。高尔基说“诗是心底的歌”,中国的《毛诗序》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意思相近。艾青说“诗是文学的顶峰”,西方的别林斯基也说“诗是最高的艺术体裁”。在推崇诗歌这一点上,古今中外并无二致。
但差异更为深刻。中国诗学的核心范畴是“意境”与“言志”,强调的是诗与人生、与社会的关联。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诗是有用的,它可以教化、可以认识社会、可以交流情感、可以批评政治。这种“有用”的传统,使中国诗歌始终与士大夫的修齐治平理想缠绕在一起。
西方诗学则更倾向于从本体论层面追问“诗是什么”。从柏拉图的“灵感说”(诗人是“神的代言人”),到亚里士多德的“摹仿说”,再到浪漫主义的“表现说”、现代主义的“语言结构说”,西方人一直在试图为诗找一个终极定义。这种追问是哲学式的、分析式的,与中国诗论“点到为止”的格言体、笔记体形成鲜明对比。
此外,中国诗学长期以格律诗为研究对象,讲究平仄、对仗、押韵,形成了一套成熟而精致的技艺规范;西方诗学则有颂诗、十四行诗、挽诗、自由诗等多种体式,其理论探讨也更倾向于普遍性原理。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20世纪以来,中国现代诗学深受西方影响。白话自由诗取代了格律诗,“生命诗学”“语言诗学”“象征诗学”等西方命题进入中国诗论的话语体系。有学者指出,中国现代诗学的“现代性建构主要从西方诗学中吸取了自由、知性、戏剧化与反讽四大原则”。这是事实,不必讳言。但同样真实的是,中国诗人从未放弃自己的传统资源——艾青的诗里有杜甫的影子,北岛的诗里藏着李商隐的回声。中西诗学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对话关系。
四、小结
回到开头的问题:何谓诗?
也许最好的回答不是定义,而是体验。翻译家陆钰明给过一个朴素的定义:“诗是令你激动的文字。”这个定义不严密,却真诚。诗不是供在神龛上的圣物,而是每个人都可以与之相遇的语言事件。当你读到“床前明月光”时心头一颤,当你读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时若有所思,那一刻,你就觉知了诗是什么。
定义是专家学者的事,感受是每个人的事。诗,终究是写给那些愿意停下来、静下来、用心去读的人们的。
2026年4月13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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