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周颖,1956年生于吉林省吉林市,祖籍吉林省扶余市。1982年起开始在国内外报纸副刊,文学期刊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文学作品数以千计篇(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主要著作有散文诗集《轻轻爱河》《情人的呓语》《情感的旅痕》散文诗配画集《泪眼看清宫》散文随笔集《泪眼问花花不语》《但使相思莫相负》《饮一杯唐诗咖啡》轻散文集《忐忑》诗歌,文化随笔集《诗地图》散文诗,随笔集《诗经里的人间烟火》《人间烟火里的楚辞》小说集《关雎》等。
2020年轻散文集《忐忑》出版,一举轰动了散文界,先后有多家主流媒体争相报道,并一度登上当季畅销书排行榜。
轻散文写作理念是由作者率先提出,并由已故吉林作家郝伟进行理论架构,该文体倡导的是精短而朴实的写作。
把《楚辞》摊在糯米碗旁边
——读周颖《人间烟火里的楚辞》有感
文 / 静川
【一、草木零落与两鬓灰白】
读周颖的《人间烟火里的楚辞》,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画面:端午节清晨,灶台上煮着粽子,氤氲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而摊开的《楚辞》就搁在糯米碗旁边。两千年前屈原写下“纫秋兰以为佩”的句子,此刻正被粽叶的清香温柔地包裹着。这个画面,几乎是这部著作的一个隐喻——它试图让那个悬浮在神话云端、令人目眩神迷的《楚辞》世界,稳稳地降落在人间的灶台与餐桌之间。全书按《离骚》《九歌》《天问》《九章》《招魂》五辑展开,每辑选取屈原的经典诗句,以散文诗与随笔混搭的形式进行“紧密对接与相互唱和”。第一辑《离骚》开篇便扣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这句千古叹息。周颖没有急着去阐释屈原的政治抱负,而是从一枚枚零落的花瓣写起——他在风中听到了花瓣“痛苦的呻吟和低沉的哀鸣”,继而转向自身:“一天天老去的我,没有发出这种痛苦、寂寥的声音,只是默默地把老去的时光用灰白色涂到两鬓之间。”他将人生比作一杯泡在生活中的茶:青春被岁月泡出醇香,一旦青春逝去,茶汤便寡淡无味。这种从草木凋零到生命衰老的联想,让屈原的焦虑变得触手可及。而在附记中,周颖更坦率地写出了与儿子之间的“代沟”——儿子慵懒度日、打游戏蒙头大睡,却在教育自己儿子时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他苦笑:“他不行,有他的儿子补缺;我就惨了,我去找谁补这个缺呢?”这种带着自嘲与无奈的家庭叙事,恰恰让“恐美人之迟暮”从政治流放的宏大悲怆,落到了每一个普通人对光阴流逝的切肤之痛上。
【二、祭祀在凌晨四点】
周颖在代序中坦言自己独爱“夕餐秋菊之落英”的日常诗意,并提出一个极富洞察力的判断:“伟大的信念永远生长在生活的土壤里。”这一理念在第二辑《九歌》中得到了最生动的演绎。面对《东皇太一》的祭祀场景,周颖写下了一篇令人拍案的散文诗:“这杯酒要敬给水底的星空。敬你屈子,敬你,怀中沉甸甸的石头,敬石头里开出的菖蒲……五月初五这天,所有龙舟都是你遗落的木屐,所有粽子都是沉入江底的星斗。”然而真正精彩的是附记——他从老家的榆木门板供桌写起,写母亲沾着机油的手套、父亲军大衣上的冰碴,写超市里甜得发齁的月饼,写现代人“云祭扫”的虚拟蜡烛和199个“孝心币”,写直播间的网红用方言吼《天问》、打赏够数额就表演“投江”。这些看似荒诞的当代祭祀图景,与屈原时代的青铜鼎、楚帛书形成了强烈的张力。但周颖没有止于讽刺,他在附记的结尾处给出了一个温柔到令人心颤的画面:“真正的祭祀发生在凌晨四点。失眠的老头摸黑起来找药片,发现冰箱照明灯下,昨晚的降压药和维生素排成北斗状……药丸在冷光里晶莹剔透,像微型祭器盛着长生酒。”这一段将祭祀的本质从外在仪式还原为内心的惦念——东皇太一或许只是某颗变暗的恒星,但每个晴夜都是场迟到的祭典。这种从宏大神祇到日常药片的转换,正是周颖对《楚辞》最独特的致敬方式。
【三、雪原上的诘问】
如果说前两辑侧重于情感与仪式,那么第三辑《问天》则将屈原的终极诘问放置在了呼伦贝尔雪域草原的苍茫背景下。周颖写道:“风把天空撕成絮状的经卷,十万匹白骏马在呼伦贝尔的青铜祭坛上踏雪。”他坐在酒店窗前,沏上一杯绿茶,手捧《楚辞》,面对着茫茫雪原,生出一连串“不知道”:不知道覆盖草原需要多少吨雪,不知道这些雪能化成多少吨水、滋润多少返青的草,不知道一只母羊从怀胎到生产需要啃食多少斤食料,不知道手中割食手把羊肉的刀拆解了多少具羊骨架。这些扑面而来的“不知道”,与屈原“九天之际,安放安属”的追问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共振。而在附记中,周颖进一步将这种困惑延伸到现代医学与古老经验的冲突上:牧人用公马瞳孔里的月相变化推算日历,老额吉用雪水煮铜钱给惊厥的羊羔招魂;而另一边,CT影像上的阴影像未解封的楔形文字,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被数字化成游牧路线。他感慨:“两千年前的屈原对着楚地壁画诘问,今天的我们对着液晶屏困惑——那些亘古之谜始终都在,只是换了副面具登场。”这种将《天问》的哲学内核嵌入当代科技与游牧文明碰撞缝隙中的写法,展现了周颖作为“轻散文”作家的敏锐洞察力。他给出的答案不是终结性的,而是开放且诗意的:“所谓‘答案’,大概就像牧人靴底的草籽,刚被西风带走,又被东风吹回。”
【四、捣木兰舂申椒的疗愈】
第四辑《九章》聚焦于《惜诵》,周颖在这里进行了一次坦诚的自我解构。他读到“梼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时,一股春天的味道从鼻腔钻进来,便自作多情地咏起春来。直到读到后文,才猛然理解屈原的“惜”字不是“爱”而是“痛”——王逸、洪兴祖、朱熹、王夫之等历代注家各有解释,但周颖坦承自己误读了。这种不避浅陋的写作姿态,恰恰是这本书最可贵的品质:他不是以学者自居,而是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在阅读中分享自己的困惑与顿悟。他说自己“人微言轻,掀不起什么大浪”,但正是这种草根视角,让《楚辞》从学术的神龛上走了下来。附记中,他从“梼、糳、播、舂”这些动词里看见了烟火人间生动的劳动场景,进而联想到春种秋藏的农耕传统在经济下行的今天仍有借鉴意义。这种从古典动词到当代生活的跳跃,看似随意,却暗含了周颖对《楚辞》的根本理解:屈原的美政理想不是悬空的,它扎根于捣木兰、舂申椒、播江离、滋秋菊这些具体而微的劳动之中。“一个人的独白往往是最好的自我疗愈,如果再加上捣、矫、舂、糗这几剂药,疗效会更好”——这句话既是对《惜诵》的解读,也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一剂处方。
【五、用流水的声音哭出声来】
第五辑《招魂》是全书的收束,也是最动人心魄的一章。周颖以水的意象贯穿始终:“水在失去名字的地方重新获得命名。”“让凝固的泪水重新流淌吧,让寒冷在春的指缝间溃散成颤抖的银针。”他呼唤春天用楚国的方言把《招魂》唱成布谷鸟的调子,让每粒秭归的柑橘都记住,“有一种归来,需要以流水的声音哭出声来”。然而真正让这一辑血肉丰满的,是附记中那个关于“叫魂”的真实故事。周颖回忆起自己小时候被野狗惊了魂,烧得像块火炭,母亲在子时点燃黄裱纸,嘴唇翕动如庙里老妪念经,第二天晨光爬上窗棂时,额头竟真的凉了下来。从此,原本不信这些的母亲去庙里的脚步就勤了,她说香火是“人间与阴间通邮的邮票”。周颖还写到朋友母亲临终时的眼神清明得像秋后的井水,吊唁那天汽车偏偏在车库打不着火,直到纸钱化作黑蝴蝶,引擎才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猜想,这是老太太在用特别的方式道别。这些带着体温的民间记忆,与屈原在汨罗江畔的招魂形成了深层的呼应:“所有关于招魂的咒语,说到底不过是让离散的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从楚国的巫祭传统到母亲为儿子烧纸叫魂,从《楚辞》中的“魂兮归来”到汽车莫名熄火的现代灵异,周颖用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千年的时光缝合了起来。这条线,就是对逝去之人的不肯忘却,对离散之物的执着寻找。
2026.3.25.于吉林市长白岛。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