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挚友
一一徐志斌
初春的兴庆公园,玉兰花开得正好。我又想起你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眼微微闭,拉着一曲《二泉映月》,身子随着弓弦轻轻摇晃。谁知,四月院子里的柿子树刚要抽芽,春天刚开了个头,你却把二胡搁下,把笛子拋开,轻轻地合上了双眼,永远离开了亲人,离开了朋友。
我的挚友,你走的前三天,我知道了你的病情后,万分焦急,時刻等待着你转危为安的喜讯。谁料到,2026年4月3日下午,村上一位发小打电话传来了噩耗,当晚我整夜辗转难眠,夜不能寐。我难过春节后因我腿韧带拉伤,行动不便,只和你视频了二次,未能去家里探望,没想到从此竟阴阳两隔,再也看不到你的音容笑貌。
1953年你我同生于蓝田县蓝关镇新寨村。当時村上四队的三间砖瓦房作幼儿园,那是我们童年的乐园。你在泥地上追我,我在草垛后藏你,我敲鼓你打铙,我们学会了敲各种鼓调,玩的开心,笑得没心没肺,咱两的人生序幕从此拉开。
1972年,“文革”还没收场,几届学生都农村参加劳动。你我幸运被蓝田城关中学录取。你在四班,我在二班。两年后毕业又一块儿回到村里,你任大队会计,我任团支书,咱俩形影不离。在村上劳动挣工分,业余時间组织青年开展文化活动,每年国庆春节,必办墙报,使新寨村的文化生活比较活跃。青春放射着无限光芒,心里无比喜悦,你我之间的友情更加深厚。按辈分,我叫你叔,但至今没叫过一句,因为我两是发小加同学。
有一件事,刻在我骨子里,一生难忘。
一九七四年,正是农村最贫困的年代,大部分人家都居住很紧张,我家七、八口人拥挤在间半安间房和两间破旧厦房内,加之我兄弟四人已近婚期,盖房迫在眉睫。盖房子木料要从山里买,可山林管得很严,不许乱砍乱伐。山外又没有卖木料的,进山买木料也很难。我托山里的亲戚买了木料,林业检查严难以运回,为了躲避检查站,我约了村上二十二位朋友,拉了十辆架子车,选择大年三十晚上偷运。此時正是人们围炉守岁、热气腾腾过新年的时候,我们沿辋川公路步行八十多里,从草坪第五沟,翻山进入黄沙岭,顶着刀子似的北风,将买好的椽檩望回拉。那一夜,寒风刺骨的冷,行路伸手不见五指,踩着山上厚厚的积雪,你和伙伴们硬是扛着木头,从山上一步一步往下挪。天亮时,你眉毛全是白霜,手上冻的红肿,你却朝我咧嘴一笑:“木头终于给你拉下来了”。
那一笑,我记了五十二年。纵是今日,千金也难换这般情义。二0二二年五月二十九日,我在新寨饭店设宴,招待了当时帮忙在山里拉木头的朋友,了结我多年的心愿,你赞掦我这一做法很好。
你当大队会计那些年,村里老小谁不竖大拇指,刚端上碗吃饭,有人来开证明、盖公章,你撂下筷子就去办公室。人家递烟,你摆摆手,一根都不接。你替人办事,比办自己的事还上心。与人为善,和蔼如春,乡党谁都夸你。
一 九七五年,我去哈尔滨上大学,七九年国庆放假我回来,你还在大队当会计,当时我鼓励你找机会离开农村,你说父亲觉得当大队会计,不论天晴下雨,每天十分工,长串子工分也很好,不想让你走。咱俩从你的发展前途方面给老人做通工作,天黑我俩骑自行车去公社找了领导。一九八0年公社录用你为文化专干。每次回家我们都有聊不完的话,你曾几次对我说,我能有今天,要感谢你当初的提醒、鼓励和帮助。
你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你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硬是把公社的文化事业耕耘得热火朝天。县委组织部看中了你踏实肯干,将..你转成国家正式干部。由于你的才干过人,相继提拔为焦岱乡副乡长、史家寨乡乡长。你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由于孩子小,二老年龄大,离家远,组织上照顾你,把你从基层调到县城,分别去文化局、交通局任副局长,在那時,不少干部"跑官要官",而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卷起铺盖就上任,直到退休,一干就是 二十多年,从未找过组织,从无半句怨言。
我多次听别人讲过,你离开史家寨乡時,有相好私下找你说:“乡上还余了点资金,临走给大伙搞点福利,落个人情"。你却摇摇头,反倒劝说:“留给下任吧,别让接手的同志一上任就为经济犯难。”当时有人误以为你“胆子小,没魄力"。可我知道,你不是胆小,你是心里有杆秤——秤砣叫“职责”和职业底线。
我最了解你的为人,你正直,纯朴,心地善良,严谨自律。你稳重内敛,说话有分寸,办事有规矩,不夸口,不吹嘘,低调为人。在县上工作,村上乡党红白喜事一个不漏,乡党有事求助,尽力而为。退休后住西安,不忘乡亲乡情,谁家有事照样回家棒场。爱家人,你陶心陶肺,对儿女,疼得深沉,却从不挂在嘴上。那些年孩子们刚上班,正赶上房价蹭蹭往上涨,你心急,怕孩子经济紧张,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节余,悄悄塞给孩子购房。二0一五年我们几个同学约好一块去俄罗斯旅游,俩个孩子各给送回一万元,你犹豫不决,徘徊不定,你舍不得那二万多元,想这些也能给孩子一点补贴。你说:“孩子的事就是咱的事,孩子的事安顿好了,我心里就踏实了。”你就是这样,把苦咽在自已肚子里,把甜留给亲人。
退休后,你重拾雅趣,研习乐器,吹拉弹唱,拿起了笛子,学起了二胡。每周两次,乘公交去兴庆公园学习,我见过你拉《洪湖水》如痴如醉,仿佛整个人都被曲子熔化。你喜欢秦腔秦韵,把手机铃声改成了秦腔牌曲。你说:“年轻时候没条件,没時间,老了要把欠自己的补回来”。
你一生正直如松,严谨如尺,谦虚如谷,和善如玉。清正廉洁,不贪不占,走到哪里,像和煦的春风,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
如今你走了,兴庆公园的湖水还是那么碧波荡漾;石凳子还那么的干净凉爽;春天的鲜花依旧五彩缤纷。可你那把二胡,再也没有人拉。再也听不见你二胡里秦腔的苍桑与悲壮;再也听不到你笛子独奏那清越沁心的悠扬。
我的挚友,你从尧山脚下的黄土路上赤脚走出来,从咱村上走到乡政府,走到县政府;历经困苦风雪,收获赞誉荣光。你未负乡亲;未怠工作;未亏朋友;未欠家人。你一生清白磊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最结实的一株庄稼。
在弥留之际,你不愿拖累儿女,愿把自己化成一缕青烟归于天际。那天儿子怀抱你的骨灰归乡,乡亲们在村口泪流满面迎接你回家。在与你告别之夜,亲朋好友、数百人向你默默躹躬,目视着你那笑容可掬的遗像,久久不愿离开,人群中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志斌是个好人"!这句话重逾千金,几天来一直在我耳畔萦绕,它是对你品质和人格的高度概括。
你带着万般不舍走了,我知道,你舍不下陪你半生的老伴;舍不下你心爱的一双儿女,还未看到活泼可爱的孙女、外孙长大;你舍不下手足血脉亲情;同样你也不舍生前好友;更不愿离开生你养你的新寨村。
从此兴庆公园里少了一位拉琴人。我们十二人"好朋友常聚"空了你的位子。你忘了,你答应老张“何止于米,相期以茶"。你先失约了!
从此,瑶池添座,我失去了一位挚友。
悲痛难忍,奋笔而挽:
英杰离恨,痛失挚友,抛洒冰泪清明寒;苍天惜才,夺我挚友,构结雲宫入九宵。
音容笑貌依旧,亮风高节长存。
发小:朱兴利/朱 锋
二零二六年四月十日敬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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