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长安
文/吴惠霞
我们站在牌匾上刻着“天下雄关”的关楼下驻足仰望。穿越门洞、由南坡行至北坡的那一刻,才真切体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并非比喻,而是对眼前巨石壁垒的白描。关楼之南,地势平缓且有开阔之地;转身向北,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一条窄窄的石阶如天梯垂落,深不见底。拾级而下,至一小平台,导游说,这里是取景剑门关的最佳之处,大家可以在这里合影留念。
我驻足回望。关楼正中,两块匾额高悬:下面写着“天下雄关”,上面则是——眼底长安。
看到“长安”二字,顷刻间,浑身热流涌动,眼眶不自觉地温热起来。
长安——它是李白“长相思,在长安”的毕生抱负;是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志得意满;是王维笔下“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巍巍气象;是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中那个回不去的盛世;是刘备“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夜夜梦萦;是晋室南渡时“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绵绵哀思;也是无数戍卒、商旅、诗客、贬官每一次西出阳关或北望秦川时,心头那盏不灭的灯火。
它不只是一座城。它是功名,是抱负,是乡关,是故国,是史书上屡屡提及的“天下”,是诗歌中反复吟唱的“日边”。它构成了华夏土地上延续千年的精神坐标——往北,是社稷、是理想、是文明的中心;向南,是江湖、是远游、是人生的漂泊。
此刻,我们站在剑门关,恰似站在这条分界线上。“回头眺锦城,眼底看长安。”身后是蜀地,是我们一路走来的千里蜿蜒;眼前那匾额所指引的方向,是秦川,是我们出发的长安。
剑门关,距西安一千华里。千里之外,一眼千年。千年后的我们,因为唐诗,因为李白,因为血脉中传承的自由灵魂,将古人向往的终点作为起点,从长安出发,以最笨拙、最缓慢、也最接近古人的方式——骑马,翻越秦岭巴山,穿过汉水嘉陵,一步步,走过子午道、傥骆道、金牛道,走到了这座千百年来望向长安的关隘之下。
这一刻,“眼底长安”与“天下雄关”不再只是匾上八字。它成了一座关对一座城的千年致敬,成了这条路上所有的遥望与归来,也成了我们这趟旅程最深厚而简单的注脚。
走过剑门关,方知“难关”二字的分量。
这难关,是地理的——峭壁垂直,石阶如梯,的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难关,也是历史的——它见过诸葛亮砌石筑关,听过姜维孤军血战,迎过李白杜甫的吟咏,挡过无数兵马与时光;这难关,还是心灵的——站在“眼底长安”的匾额下,忽然懂得,所有人生的险隘、历史的烽烟、诗歌的豪情,最终都要落到一双望向故园与远方的眼睛里。
背《蜀道难》可免门票——这个现代规则,让李白的诗句在千年后依然流通,成为一帧蕴含着浪漫诗意的最特别的通关文牒。险峻的诗句落在真实的山水之间,诗活着,关就活着;人还在读,这条唐诗之路就还在。这不就是我们这趟唐诗之旅的意义所在么?
我们从一开始出发时,并不知道我们会遇见什么,真正想去寻找什么?但走着走着,路就把答案自己交出来了。
所谓“走过剑门关,人生无难关”,并非说此后尽是坦途,而是说:一旦见识过天地之险恶、历史之厚重、诗心之诚挚、人心之温暧,往后人生的种种崎岖,便都有了参照的尺度与消解的力度。
出关时,我们带走了“眼底长安”四个字。那不只是来时之路,也是此心归处——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行走或书写自己的诗行,只要这一路还在望向某个光亮的方向,那么每一步,就都是过关。
【作者简介】
吴惠霞,江苏无锡人。长安作协会员,务虚流域联合创始人。曾任陕西《阳光报》编缉,陕西电视台《都市碎戏》栏目编剧,《快乐能妗子》栏目特邀嘉宾。撰写游记十万余子。一位久居长安的南方女子,爱美食、爱女红、爱生活。 现居终南山下岭秀山房,与爱人一起漫步田园,耕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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