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行至麦积山，见的是绝壁泥塑，悟的是人间本心。作者循着栈道登临，于赤色崖壁间读懂山名深意，在千年造像里触摸时光温度。从沙砾岩上的匠心巧思，到各朝佛像的温婉神韵，再到西魏佛的通透浅笑、小沙弥的纯净安然，一泥一塑皆藏慈悲，一颦一笑尽映众生。此行见佛，亦是见心。佛非远在天国，而是工匠以虔诚塑就的温暖信仰，是世人于尘世中追寻的安然与觉悟。三世因果，劝人向善；低眉凝视，照见本心。愿每一位读者，都能从文字间感受麦积山的宁静力量，于生活中修得通透从容，以善为行，以心为灯，不负当下，自在前行。

麦积山见佛

文/景卫萍

 坐高铁抵达天水南站，我心想，“天水”这一地名，莫非出自“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诗句？可麦积山景区的导游告诉我，天水之名源自汉武帝册封的天水郡。相传古时秦州大旱，天河注水解救百姓困厄，汉天子惊叹天人感应，遂将古秦州郡改名为天水郡。而麦积山之名，则因整座山体形状如民间堆放的麦垛而来。

及至来到山前，仰头望见那状如农家麦垛的赤色山体，我才明白“麦积山”三字的多重内涵：百姓积麦为垛，是为果腹度日；于山崖之上修造佛法，是为渡化人间疾苦。一名山形似麦垛，二喻积麦以养肉身，三为安顿众生灵魂。此山之名，真是名副其实。

我曾见过龙门石窟佛像的峻逸威仪，那麦积山的泥塑佛，又是怎样一番模样？

未上栈道时，导游先让我们远眺麦积山第一处大佛与第二处大佛的特点。第一处主佛是脚踩祥云眼望未来庄严肃穆的阿弥陀佛与弟子，他是接引众生解脱现世苦厄、前往西方极乐净土享来世安乐的佛主。他两侧的菩萨中，有一尊彩绘已风化脱落，只剩下斑驳的泥胎。第二处大佛是释迦牟尼与弟子。释迦牟尼佛高大庄严体态丰腴，他低眉顺眼俯视众生，是我们这个“堪忍”世界的教主。身旁的菩萨微启双唇，手托莲台，眉目慈善温婉。

导游说，麦积山的山体为沙砾岩，石质松散粗糙，无法精雕细琢，古人便选择了泥塑工艺。泥塑比石雕更易刻画细节，为使泥塑千年不坏，工匠们发明了独特的“石胎泥塑”与“木骨泥塑”。譬如大佛，先在崖壁上凿出粗略石胚，再于表面敷泥细塑，石胎与山体相连，基础极为牢固。与真人大小相仿的塑像，则用当地木材搭出动态骨架，绑上麦草与麻绳，最后敷上特制泥土。这种“木骨麦草为筋”的做法，既让塑像能抵御地震，又能做出生动自然的姿态。

     沿着凌空栈道盘旋而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斑驳佛影。那一刻我忽然心生感慨：当年一代又一代工匠，是如何悬于绝壁之上，穿越十多个王朝，一刀一刀、一笔一笔，将平凡泥土塑成庄严佛像的？登上栈道细观每一窟佛像，我竟有些恍惚。这些泥塑佛像姿态生动，酷似真人。他们面容端庄典雅、温婉淳厚，俨然是在岁月中修行的众生，平和，安静，踏实，温暖。不同时代的造像各有风韵：北魏秀骨清俊，北周温婉飘逸，隋唐丰满雍容，宋代庄重细腻。他们或凝眸，或沉思，或微笑，或持诵，或托举，无不娴静、安详、淡然。

     一尊西魏时期的佛像，面容端庄，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扬。与达·芬奇笔下的神秘微笑不同，这尊佛的微笑坦然、通透——她俨然什么都知晓，却什么都原谅。犹如一位历经沧桑的母亲，望之可亲，亦可敬。我在那尊造像前伫立良久。

尤其难忘那位少年僧侣，身着袈裟，双手拢袖，微微低头。唇角那一抹笑意，像是从心底自然溢出。站在这尊小沙弥面前，我猜想，工匠手中的佛，既在讲述天国的故事，也凝结着人间的温暖。他一定见过这样的少年——或许是他的儿子，或许是邻家的孩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过这般纯净的笑容。他将那笑容藏于心间，再用泥土捏塑成型，穿越一千多年，绽放在我眼前。

站在麦积山泥塑前，我忽然觉得，每尊佛的笑容、神态不是刻出来的，而是“修”出来的。佛低垂眉眼，是在体察众生烦恼；佛微扬嘴角，是洞察众生终将觉悟的喜悦；佛安然端坐，自有任凭世事变幻以不变应万变的笃定。那一刻，脑海里浮出一个问号：人要如何在尘世中立身，才修得一颗安然、温暖而通透的心？

也许真正的慈悲，是一种带着笑意的“凝视”，是一种深情的专注、是不带占有欲的付出。如同母亲凝视婴孩，阳光凝视花朵，只是单纯、专注地给予滋养，让它成长为本来的样子。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满山佛像，不正是无数工匠、信众、朝拜者千年不变的“凝视”吗？他们用泥土、用颜料、用一颗虔诚的心，凝视着慈悲、智慧、庄严、安然的理想人格。他们凝视了一千余年。风起时，或许某一窟的泥皮会剥落；雨落时，或许某一尊的彩绘会褪色。可心中的爱与信仰，永不剥落，永不褪色。

下山时，夕阳斜照在麦积山赤色山崖上，整座山如同一座巨大麦垛，在晚风中泛着温暖的光。我一路沉思：千百年来，人们为何不远千里万里来到麦积山，登上绝壁，与泥塑之佛照面、彼此凝视？佛教所说的三世因果——前世、现世、来世，对今人又有怎样的启示？

佛家三世因果，为“善恶有报”给出了最合乎情理的解释：今生的遭遇，是前世之果；今生的行为，是来世之因。那些平日想不通的困惑，比如“好人为何没好报”，在这一刻豁然释怀。佛家的三世因果说，既寄寓着对未来的希望，也暗含着对当下言行的警示。以佛的慈悲心看众生，人人皆是可怜之人；以因果心看众生，人人皆有宿命。

 “佛”在梵语里的本意是“觉悟者”。所谓见佛修心，不过是修练成一个有觉悟的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言行，书写着自己的生命档案。若能将麦积山佛窟中感受到的宁静、庄严、慈悲与智慧带回家，在被生活嘲弄或压垮的瞬间，仍能漾出一抹发自心底的平和，这趟麦积山之行，便不算虚行。

   作者简介：景卫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网络签约作者，从教之余，已在报刊、网络平台发表数十万字散文、小说、诗歌，出版有散文集《涓滴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