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作家的头上有一个疤
文/邹中海
邹作家头上有一个疤。跟了他几十年,比一家刊物的图标都长。
摸上去硬硬的,像一粒嵌进肉里的石子。妻子说,那是写文章写出来的。他觉得不对——那是作家的梦,在现实这堵墙上,撞出来的疤。
这种“痴”,普通人理解不了。有人说他沽名钓誉,有人说他不务正业。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有太多的话无法对世人倾诉,只能对着纸和笔,或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
邹作家曾是名校中文系的高材生。那时他意气风发,写的诗在校园里那一群漂亮女生中传阅,这让他很有成就感。久而久之,作家梦就悄悄爬上了额头。
毕业后,他回老家一所中专教书。那些漂亮女生从此断了联系,但写作从没中断。如果不是生活骤变,他大概会一直待在那个小县城,教书育人,偶尔在市报上发个“豆腐块”,慰藉一下作家梦。
但生活从不按剧本出牌。父亲、妹妹先后身患重病,母亲半夜打豆腐、白天干农活,累得要死,加上他那些微薄的工资,都支撑不起家庭的开支。“屋漏偏逢连夜雨”,年迈的奶奶不久也撒手人寰。奶奶去世后,家里拉了更大的饥荒,讨债人络绎不绝,坐在堂屋不走,母亲好话说尽,也仅换来数日宽限。他感到母亲很可怜。有一回亲舅舅也到家里来讨债,说了很难听的话,这让邹作家很伤自尊。舅舅从小就不喜欢自己。舅舅的女儿和邹作家是同学,成绩没有邹作家好,老师总爱拿他俩做比较,害得表妹有了厌学情绪,初中未毕业,就外出打工。舅舅很不爽。
邹作家是老大,下面还有弟弟读书。妻子刚生小孩,要带娃,没有收入。他的工资,只够他小家的生活。他看到飞扬跋扈的舅舅,愁眉苦脸、直不起腰的母亲。他不得不放下梦想,选择南下打工。
来广东那几年,租住在出租屋里。一张上下铺的铁床,儿子睡上面,他和妻子挤下面。有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在写一篇极好的文章,灵感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拦不住。像写到酣处,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砰!”
上铺的床板结结实实磕在他头顶。儿子吓得哇哇大哭,妻子摸黑开灯,看见他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在梦里写文章?”她一边找碘伏一边问。
他“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啊,连做梦都在骗自己。”
后来妻子告诉他,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只喊了几个字——“我要倾诉,我要写作”。
打工非常辛苦,经常性倒班。他有了严重的幻觉,一写文章,他脑壳里全是机器声,“嗡嗡嗡”地响。睡觉了,又全是画面,真实到令他兴奋。只是这种画面是虚无的,没有形成半个文字,所以这几年,他连“豆腐块”都没发表过。这是他和那些真正的作家最大的不同:他们是在刊物上发表作品,他是在梦里发表作品;他们收到样刊和稿费,他收到的是头上的疤和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
但仍有些句子像长了翅膀,一个个从笔尖飞出来。有一回他梦见自己得了茅盾文学奖,在台上哭,在台下也哭了。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妻子问他怎么了,他酸酸地说:“梦见吃酸菜鱼了。”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种梦做多了,渐渐分不清真假。有一天他走在街上,忽然想起梦里写过的一个句子——“秋天的梧桐叶,像一封封没寄出的信”。他觉得这个句子好得不像是梦出来的。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报纸和杂志,又去图书馆查,有的从创刊号查起,也没有找到他的文章。
但他坚信自己写过。因为那个句子太真实了,他能记住每一个字的笔画,能记住窗外恰好有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这怎么可能是梦呢?
妻子说他魔怔了。
有时外出,出租车司机也这么觉得。有一次他一上车就跟司机聊文学,说他正在构思一部长篇小说,讲一个作家在梦里写作的故事。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自顾自地说,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司机悄悄锁了车门——“咔嗒”一声,他听见了,猛然惊醒。
他的妻子是个好人。她不拦着他做梦,也不戳穿他的梦。尽管开始时也很有怨言,把他的稿子撕过几回一一最严重的一次,儿子顽皮,把同学打了。同学的家长跑到家里来闹,他也无动于衷。她彻底爆发了,揪着他的头发,打了几下。嘴里哭喊着:“叫你写,叫你写……”邹作家一脸茫然,反弄得同学家长不好意思。
后来妻子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几分不忍。心想,他只有这么一点爱好,总好过外出喝酒打麻将。
渐渐地,他买书她不反对,他自言自语她不搭腔,他半夜爬起来摸黑写字,她把台灯默默打开。有一回他发表了一篇文章,兴奋地订了十本样刊,要寄给亲友。那一次他收到了稿费五十元,但订刊花了两百块,如果再加上快递费,要倒贴三百多元。他的妻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帮他包快递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快递一个都没寄出去。她把它们藏在床底下,和那些年他“写”的手稿放在一起。
那些手稿,每页纸都写满了字,有的正面写,有的反面也写,有的行间距里还夹着更小的字。但仔细看,那些字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我是作家”。
他写了成千上万遍。
就像梦里的那些文章,翻来覆去,也只是这四个字。
老张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老张是真作家,在一家杂志做编辑,也是真的在写,在刊物上发表过不少小说、诗歌、散文,收到的稿费,能养活了一家老小。他们偶尔一起喝酒,他聊自己的创作,老张从不打断他,也不拆穿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但老张的饮食极不规律,也经常熬夜,吸烟、喝酒,经常咳嗽还患有严重的胃病。有一回老张喝多了,忽然说:“老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作家。”
他问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有悟性。”
邹作家没有体会老张的话里有话,只看成了老张对他的鼓励。
不久,他接到老张女儿的电话,说老张去世了。他惊得说不出话来。赶紧赶到了老张家。
老张走的那几天,还在写作,身边有一本没写完的小说稿。老张的女儿对他说:“叔叔,爸爸走之前还在念,等这本书写完了,想请你写序。”
他拿起了书稿,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张没写完的稿纸。他忽然想,老张比他幸运一一老张走的时候,还有一本没有写完的小说。老张只有中专学历,来广东早,恰好赶上改革开放的浪潮,各行各业都需要大量人才。因为能写,老张先是在一家街道办做内刊编辑,渐渐有了名声,后招进了某杂志社,成了有事业编制的编辑。而他呢?大概只有一沓写满“我是作家”的废纸。他想把老张的手稿续上结尾,但怎么也找不到感觉,因为他发现,老张的小说,没有他的生活。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前,桌上堆满了发表他文章的刊物。他一本一本地翻,忽然看见自己的名字变成了铅字——不是“我是作家”四个字,而是一篇真正的文章,有开头,有结尾,有起承转合,有人间烟火,还有老张,隐隐约约的身影。
邹作家激动得热泪盈眶,想喊妻子来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然后醒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作家,他在一家不需要多少文化的公司打工。
妻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和一杯温水。
“又做噩梦了?”她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噩梦,是好梦。但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窗外有鸟叫,天快亮了。他摸了摸头上的疤,硬硬的,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儿子先后考上了大学。妻子的操劳有了回报,家里的债慢慢还清了。他写作更勤了,渐渐摸到些门道,陆续在市报、省刊上露了几回脸,后来还加入了省作家协会。但他还是在那家不需要多少文化的公司打工,干着相同的工作,和同事相处得很融洽。同事们从没有把他当成作家,还是像原来一样,叫他老邹。他也是日复一日,劳动、写作,没有变化。
邹作家的大儿子大学毕业后进了家科技公司,公司开发了款AI软件。有回周末回家,看见父亲对着一沓稿纸发呆,便凑过来说:“爸,写了大半辈子,又没搞出个名堂,图什么?”
邹作家愣了一下,没接话。
儿子掏出手机,点开软件:“现在都用AI写了,您看——”
屏幕上的文字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几秒钟就生成了一篇几千字的文章。邹作家凑近看了看,那些句子通顺、规整,像他打工时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零件。他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他的脾性,也没有他写的有血有肉。他想了想,摸了摸头上的疤,笑了。
“不图什么。”他说。
儿子没听懂。他也不打算解释。
有些话,他只愿跟纸和笔说。有些文章,他只发表给一个人看——他习惯性摸了摸头上的疤,随手又在稿子上写上我是作家。他仿佛看见那个二十岁在校园里写诗的自己,仍然意气风发。只有他的妻子,还像原来那样,半夜里,默默为他开灯。
写于2026年4月10日
改于2026年4月14日
作者简介:邹中海,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联盟编委会主编,广东省写作学会许峰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央视诗歌《致敬钟南山》的书写者,有数篇诗文获奖、馆藏、选进教辅和翻译为英、日、韩等文字。
主编:洪新爱
组稿:放飞 王光兴 叶小兵
编辑制作:放飞
图片主要来源于网络,侵权告知即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