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
作者/葛增立
早就听说洪湖公园湖大、鱼多、水清、景美,是垂钓者的乐园,在深圳颇有些名气。趁天气晴好,我特地前去观钓。
这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太阳刚出来不久,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可那些钓友们,却早已在岸边摆开了阵势。我沿着湖堤一路走去,但见钓竿成排,错落地伸向水面,竟有些古时水寨的意味。钓竿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有倚在栏杆上的,有插在泥土里的,也有架在特制支架上的,什么样式的都有。远远望去,湖畔仿佛长出了一片细细的竹林,那一根根钓竿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竿尖不时闪过一道金属的光,别有一番悠闲自在的味道。
我找了张石凳坐下,看身旁一位老先生摆弄他的钓具。他大约六十来岁,脸膛晒得黑红,手脚却十分利索。只见他从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袋里取出鱼竿,一节一节地抽出来,又仔细检查鱼线、鱼钩,那份专注,像工匠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器物。他见我看着,便笑了笑,说:“退休了,没事做,天天来。这公园好,政府让钓,也不收钱,比关在屋子里强。”
我问他钓不钓得到。他又笑了笑,说:“钓不钓得到不打紧,要紧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舒服。”说着,他把鱼线远远抛了出去,铅坠落水时,只听得轻轻一声“噗”,涟漪一圈圈荡开去,慢慢地,就融进了满湖的晨光里。
我忽然想起唐人孟浩然的两句诗来:“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可转念一想,又不尽然。孟浩然写的是求仕不得的惆怅,而眼前这位老先生,早已过了羡鱼的年纪,他坐在这里,不为鱼,不为仕,只为心里头那份安宁。这倒让我想起另一层意思来——《庄子》里说“得鱼而忘荃”,可到了他这儿,竟是“忘鱼而得意”了。钓鱼不为鱼,图的是那份与天地相接的自在。唐人柳宗元被贬永州,写“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是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傲;而眼前这位老先生,却是融入尘世的安然。同是一根钓竿,钓的是不同的人生滋味。
沿着湖岸继续往前走,公园渐渐热闹起来。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位老人正打着太极拳,一招一式,舒缓沉稳,衣襟在晨风里微微飘动。旁边有人舞着太极剑,剑穗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一圈圈弧线;再远些,一群阿姨正抖着太极扇,扇子开合间,“啪”的一声脆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利落。跑步的人三三两两从湖畔小径上经过,脚步声轻快而有节奏。这洪湖公园的早晨,竟是动静皆宜,各得其乐。我忽然觉得,这些打拳舞剑的人,与那些静坐垂钓的人,其实是在做同一件事——用各自的方式,把日子过得从容不迫。
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声欢呼。我循声走过去,却见一群人围在一处,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看穿着像个小老板。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眼睛像是在湖面上寻找什么。我好奇地凑过去,这才发现,他的钓法与众不同——岸边没有长竿,只有一只小小的遥控船,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这船不过脸盆大小,通体橙黄,船头是尖的,船尾有个可以开合的舱门。那汉子见围观的人有兴趣,便一边操作,一边热心地给大家讲解起来。原来,这种新式钓法,是用遥控器指挥小船去湖中央下钩。他先把鱼饵裹着鱼钩做成一个饵团,把钩子藏在里面,然后让小船载着饵团,稳稳当当地驶向远处。那船走得不快不慢,在湖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到了百来米开外的地方,便停住了。
只见他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一按,船尾的门便打开了,饵团慢慢滚出,沉入水中,水面上那红色的浮标轻轻晃了晃,便稳住了。小船并没有立刻返回岸边,而是静静地停在钓钩上方不远处,离那浮标不过一米左右。那汉子说,这船此刻就当了“钓竿”——鱼钩裹着鱼饵沉在水里,而钓线牢牢地系在小船上。岸边到湖心这一段距离,并没有钓线连着,全靠这小船守在水面上,等鱼儿上钩。
“现在就等着了,”他说,“钓鱼急不得,心要静下来,眼睛要盯着浮标,一旦鱼儿吃饵上钩,浮标就会使劲抖动,有时候还会被鱼拖着往下沉。那时候,再用遥控器慢慢把小船引回岸边来。”
果然,不到一刻钟,那浮标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汉子眼睛一亮,却没有急着动手,只把手放在遥控器上,等着。待到浮标猛地一沉,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水下钻去,他这才推动遥控杆,引导小船慢慢向岸边靠拢。船走得很慢,像是生怕惊了水下的鱼,又像是在小心地收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船靠岸时,他用一个长柄网兜往水里一捞——好一条大鲤鱼!金红的尾巴在晨光里甩动,水珠四溅,围观的人都鼓起掌来。
那汉子把鲤鱼小心地放进特制的网袋里,将袋口扎牢,然后放在岸边的湖水里泡着,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今天才开钓,托大家的福,运气好。这公园的湖大鱼多,水也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些感慨来。古时候钓鱼,讲究的是“一竿一笠一蓑衣”,钓的是意境,是 那种孤独中的丰盈。而眼前这位汉子,用的是遥控船,看的是手机屏幕,钓的却是一份热闹中的快乐。技术变了,工具变了,可那份等待时的专注、上钩时的喜悦,和千年前的渔夫并没有什么两样。想来,钓鱼这件事,表面上钓的是鱼,骨子里钓的,其实是时间——是如何与自己相处的那段时间。
这话倒是不假。我顺着湖岸慢慢地走,看那湖水,清亮清亮的,倒映着岸边的落羽杉和远处的楼影。湖面上,有白鹭时不时飞过,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一尾小鱼,又振翅飞走了。水边的睡莲正开着,粉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水汽,让人整个都清爽起来。我不由得想起唐人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此刻虽没有斜风细雨,但这白鹭、这湖水、这悠然自得的心境,竟与千年前的词意暗暗相合。原来,好的风景和好的心境,是不分古今的。
又走了一阵,在一棵大榕树下,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湖岸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握着鱼竿。我走近了才发现,她的鱼钩上并没有鱼饵。
“老人家,您这是……”我有些不解。
她回过头来,笑得很慈祥:“我呀,不是来钓鱼的,是来喂鱼的。”她指了指水边,果然有一群小鱼在游来游去,不时啄着空空的鱼钩。“它们跟我很熟了,每次来我都带着馒头,掰碎了扔给它们吃。这鱼竿,就是个幌子,孩子们以为我来钓鱼了,其实我是来喂它们的。”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掰碎的馒头。她捏了一小把,蹲下身,轻轻撒在水面上,那群小鱼便争抢起来,水花扑扑的,热闹极了。馒头屑落在水面上,有的被一口吞下,有的被啄成更小的碎末,随波荡开。几条胆子大的鱼甚至游到了老太太跟前,几乎要碰到她的手指。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她慢慢地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水面,“孩子们要接我去住,我不去。这里有湖,有树,有这些鱼,我天天来,心里就不空了。这公园好,免费让进,又不赶人,跟家里一样。”
她说话时,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笑容却很平静,像是这湖水一样,经过了风浪,终于沉淀下来,只剩下安安静静的亮光。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又夹杂着一丝酸楚。这哪里是钓鱼呢,分明是一种陪伴——她来陪鱼,鱼也在陪她。那根没有鱼饵的钓竿,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与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借口。我想起《庄子·秋水》里,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此刻,我似乎也明白了那位老太太的快乐——她不是鱼,却知道鱼的快乐;鱼不是人,却也在以自己的方式陪伴着她。这种人与万物之间的温情,大约就是“天人合一”最朴素的模样吧。
太阳渐渐高了,湖面上洒满了碎金。我走到一处高地,回头看那整片湖面——钓竿还是成排地立着,钓友们或坐或站,或靠着树干,形态各异,却都是一副安详的模样。远处的小路上,跑步的身影还在穿梭;草坪上,太极扇的脆响偶尔传来,混着人们的笑语声。更远处,是深圳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座以速度闻名的城市,原来也有这样慢的一面。那些写字楼里的白领,那些工厂里的工人,那些奔波在路上的人们,他们或许不知道,就在这座城市的腹地,有这样一个湖,有这样一群人,正在用一根钓竿、一把太极扇、一个遥控器,或者一根没有鱼饵的鱼竿,安安静静地度过他们的早晨。
洪湖公园就像一个温柔的容器,装着这些退休老人的日子,装着他们的闲情逸致,也装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而那一条条被钓起的鱼,那一声声愉悦的欢呼,那一个个宁静的早晨,不正是幸福最朴素的模样么?古人说“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真正的隐逸,未必非要躲进深山老林;在闹市之中,在公园一隅,能够守住内心的平静,恐怕才是更难得的功夫。
出园时,我在门口的宣传栏前停下了脚步,只见上面写着:“洪湖公园,深圳‘千园之城’的代表之一。”我心想,千园之城,千种风景,但最动人的,恐怕还是这寻常日子里的人间烟火。一座城市的高楼大厦可以规划,GDP可以增长,但老百姓日子里的那份从容与安宁,却是慢慢长出来的,急不得,也催不得。就像钓鱼一样,你得等。
回头望去,湖面上的浮标还在轻轻地晃着,一起一伏,像是这座城市不疾不徐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