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卫紅春)//刘师:岁月里的一盏暖灯
年前一场落雪,将年后的寒意凝在风里。路面覆着薄冰,踏上去步步打滑,冷风如刃,刮得面颊发紧,连眉眼都不自觉地凝住。妻子挽着我的臂弯,两人相依而行,身影在寒夜里贴得更近。街面寥落,偶有车辆疾驰而过,路灯晕开淡淡黄光,给漫地清寒镀上一层朦胧的冷调。
正月初七的夜晚,我与妻子步行前往沙井村。自七七一所从临潼迁来此地,二十余载,每逢正月,我们必登门给刘师拜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不过两站路程,在凛冽冬夜与刺骨寒风里,竟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行至七七一所门前,这处涉密院所,进门需登记报备,再致电受访人核实。手续办妥,门卫刷卡放行,铁门轻响,一股久违的归属感骤然涌上心头。我的职业生涯,自此起步;而立到不惑的黄金十年,皆交付于此。这十年,筑牢了我的专业根基,参与十余项科研项目,斩获部级科技进步奖,首部专业著作亦在此间落笔成书。这里有恩师、旧友与同袍,念及过往,满心皆是感慨。
行至楼下,抬眼望去,最西侧单元门前,立着刘师熟悉的身影,他已在寒风中等候许久。快步上前寒暄问好,随他拾级而上至二楼。房门半掩,师母早已候在门口,笑意温厚。
刘师的居所是老式三居室,客厅本就局促,沙发又占去大半空间,几无转身余地。我侧身沿着茶几边缘,缓缓落座。刘师年逾八旬,精神尚健,只是步履稍缓,听力大不如前,低声言语已难听清。人老耳背,话语便少了,我的听力亦渐衰,席间交谈多在两位夫人之间流转。师母性情爽朗,与妻子闲话家常,絮絮暖意满室流淌。
我特意挨近刘师而坐,他关切问询故乡近况与岳母身体,又聊起我的文字。刘师是我乡情小说《贺家堡子纪事》的忠实读者,每期必追,偶留评语。他缓缓道:“《贺家堡子纪事》写得好,情真意切,文笔细腻,乡土气息醇厚。我近日在读你的《红楼梦浅论》。写作上有两言相赠:你定要写两个人,一是你的母亲,贤良温厚;二是你的岳母,早年独抚六子,含辛茹苦,那份坚韧,立起了家风,也照亮了儿女。”我郑重应下,承诺他日定将这份恩情与风骨落于笔端。
刘师一生作息有度,早睡早起,常年九时入眠,四时半起身。一年前,晨起还能沿路慢跑,微信步数常逾两万。去年体况稍减,晨跑作罢,却依旧守着旧习。为不扰他安歇,九时许我们便起身告辞。
每次辞别,刘师总要送我们至科技二路与太白路交口,立在路对面,目送我们过街。我与妻子行至对面回首,老人仍在灯下伫立。挥手劝他归去,望着昏黄路灯下那佝偻的身影,岁月无情之叹涌上心头,三十余载相交的点滴往事,如潮水般在眼前铺展。
刘师,是众人对刘国瑞先生的尊称。三十余年前,我与妻子同在七七一所供职,他是基建处处长,亦是我们人生路上的良师益友。
七七一所是我毕业后的首个归宿,地处临潼。新婚之初,妻子在西安西郊房建技校任教,夫妻两地相隔,一周方能一见。儿子两岁时,妻子独力撑持工作与育儿,虽有母亲搭手,奈何老母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母亲一病,妻子便要兼顾幼子与老人,日渐心力交瘁。彼时户籍管控严苛,普通人调往西安难如登天。我无法西调,只得将妻子工作转至临潼。她学工民建专业,入职基建处,刘师便成了她的直属上司。
七七一所是三千职工的国防科研重镇,远离闹市,文体活动却办得热火朝天。妻子入职不久,恰逢秋季长跑,轻松摘得桂冠,一时声名鹊起,全所皆问这位新面孔来历。次年春季篮球赛,她又作为机关队主力驰骋赛场,名气竟盖过了我。旁人提及我们夫妻,不说她是卫红春之妻,反倒称我是樊鹏利的丈夫。
基建处,是锤炼专业的沃土。刘师毕业于北京建筑学院,建筑学功底扎实,工程经验丰厚,业务精湛。妻子在专业上遇有疑难,他便是身旁良师。彼时基建处既管工程施工,亦承楼房设计。妻子每夜安顿幼子入睡,便在斗室支起图板,伏案绘制建筑结构图。后来我们调至石油学院,专业上遇有困惑,仍常致电向他求教。妻子日后在专业内广受认可,离不开基建处岁月打下的坚实根基。
基建处更是一个温情满满的大家庭。同事家中婚丧嫁娶、搬家迁居,众人皆倾力相助,亲如一家。
一九九零年,我远赴新疆负责克拉玛依炼油厂信息系统开发,常年驻疆。那年夏日一个周六傍晚,妻子带儿子回西安娘家,留母亲一人在家。母亲笃信天主教,周末必去教堂礼拜,我在家时便骑车相送,那段日子只得让她步行两里多路前往。归途中,母亲不幸被野犬咬伤,入夜伤口血流不止。母亲求助邻居小史,其爱人恰在基建处,此事很快传至刘师耳中。他当即带母亲前往卫生所包扎处理。次日清晨妻子返所,刘师即刻安排司机,陪同她奔赴临潼防疫站找寻狂犬疫苗。不巧县站疫苗告罄,一行人又驱车赶往西安市防疫站,终于寻得药剂,为母亲及时接种。伤口颇深,此后一周,妻子每日骑车带母亲去医院注射消炎针。出家门拐过幼儿园,便是一段陡峭长坡,到医院又需下坡,妻子独力推行极为艰难。刘师知晓后,特意安排处里年轻同事,每日协助护送,解了燃眉之急。
一九九一年十月,母亲不慎摔伤,卧床静养。我因西安中心血站项目,需赴京沈调研采购设备。那日妻子送子入园后上班,上午十点抽空归家探望。母亲唤她取来便盆,方便过后,妻子惊见盆中全是血水,母亲面色瞬间惨白。她急召单位救护车,送母亲前往五二一医院。抵达时,母亲已陷入昏迷。九十年代初尚无手机,我远在沈阳,音讯难通。刘师一边让大女儿赴院照料,一边派车赶赴老家接来我的哥姐。哥哥见病情危重,意欲送归故里,恐老人逝于医院不便进村。妻子执意等我归来:“他走时母亲安好,归来不得相见,心中该有多痛?”母亲昏迷第三日,我赶回单位,直奔医院。病床前守至清晨,忽见母亲眼皮微动,缓缓睁开双眼——奇迹终至。十余日治疗后,母亲康复出院,逃过一劫。
刘师于我们家的恩情,桩桩件件,数不胜数。妻子初调临潼,单位分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住房,一家四代挤在斗室。内侧一张大床,我与妻儿安睡;门口支一张小床,母亲栖身,两床之间拉一道布帘,勉强隔出方寸天地。这套房是无厅的小户型,我们与同事各居一间,共用卫浴。家属区近华清池,却距工作区两里多路,每日步行往返,诸多不便。刘师体恤我们困窘,多方协调房产科,将我们调至厂区幼儿园对面的一间半平房。自此,母亲有了独立居室,我们上下班近在咫尺,儿子入园也便捷许多。
寒夜渐深,路灯依旧昏黄。回望三十余年光阴,刘师于我们,早已不只是昔日的处长与师长,更像一位宽厚的亲人,在风雨里伸手,在难处间托举。他不曾说过什么豪言,却用一次次默默相助,把温暖刻进了我们的岁月。
人生路远,世事变迁,唯有这份恩情,如灯长明,照见寒夜,也暖透余生。
写于2026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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