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  刀  界

作者：周国华

       在湖南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西岩镇，资水从群山深处款款流出，那源头的主峰，便是剪刀界。此山海拔一千二百多米，山势巍峨，峰峦连绵，宛若一把天然石剪，横亘在乡野之间。它将山之东西轻轻分开，也藏下了我半生最温热、最深沉的故乡记忆。

        我家住在剪刀界的西边，姑姑嫁去了山的东边。一道山梁，虽隔了些许地理距离，却隔不断血脉相连的亲情。儿时逢年过节，尤其是春节，兄弟姐妹连同堂兄弟姐妹十多人，总要结伴踏上拜年之路。那是一条蜿蜒在山林间的崎岖古道，全靠双脚丈量，一步一步，先爬上广竹山，再闯过红脸古，最终从山凹处走向山那头，去赴一场名为团圆的约定。

        广竹山是进山的第一道关，儿时总觉得它陡得难爬。山路两侧是密密的小水竹林，竹叶被山风卷得沙沙作响，偶尔有竹枝扫过脸颊，带着一丝痒意。大家手牵着手，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程，等气喘吁吁登上山顶，便能望见远处的群峰。越过广竹山，便到了红脸古——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峰，模样格外特别。它不像周围的山那样草木葱茏，光秃秃的峰岭裸露着红色的土地，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赭红的光，像极了晒红的圆脸，村民们便亲切地叫它“红脸古”。站在这里远眺，脚下的红土、远处的绿林，构成一幅鲜明的乡土画卷。走过红脸古，前方就是剪刀界的山凹。凹口处立着一块五六米高的直立巨石，村民们称它为风盛菩萨。每逢天干旱年，周边村民会背着猪头、抬着供品来此求雨，据说香火极灵，巨石旁常年飘着未散的纸灰香。风盛菩萨旁边，是王卯界——一片开阔得惊人的山地。听长辈说，久远以前，这里是周边几村人赶集的热闹地儿，能稳稳摆下二十四张屠桌，牛羊猪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能在山坳里回荡大半天，烟火气至今还藏在记忆的风里。

        那时的剪刀界，是村民们赖以为生的天地。山上草木丰茂，村民们赶着牛羊上山放牧，牛铃叮当，羊声咩咩，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有人进山烧木炭，烟火袅袅，直飘云端；山坡上种满了萝卜，春种秋收，脆甜的滋味是山里人最朴实的满足。山路被一代代先辈的脚步踩得紧实，两旁林木葱郁，四季皆有不同景致。

       若遇天气晴好，清早出发，一路向上，先过广竹山、闯红脸古，再抵风盛菩萨旁，最终登顶便能看日出。东方天际先泛鱼肚白，转瞬一轮红日破云而出，金光遍洒群山，云海翻涌，山峦如黛。整座剪刀界都被镀上一层暖辉，那壮阔的景致，能洗去一路跋涉的疲惫。傍晚归家，晚霞铺满西天，橘红、玫紫、金黄交织，将山间云、路边草都染得温柔缱绻。偶有山间起雾，白茫茫一片漫过山野，像无边无际的大海，山尖成了雾海中的孤岛。我们穿行其中，仿若踏入仙境。春日的剪刀界更是动人，满山杜鹃花争奇斗艳，红的似火，粉的如霞，一簇簇、一丛丛开在崖边坡上。风一吹，花香满径，连寻常山路，都成了五彩的长廊。

        一路风尘赶到姑姑家，是最热闹的时刻。姑姑早就在门口倚门期盼，见我们一群人涌来，笑意藏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溢出。她拉着这个的手，摸着那个的头，嘘寒问暖，满心都是欢喜。她最是舍不得我们走，每次都执意留我们住宿。住得越久，她越是高兴，忙前忙后张罗吃食，将珍藏的腊肉、糍粑、野果尽数端上桌。小小的屋子挤着一大家子人，欢声笑语伴着山风，满是温馨。夜里挤在一处，听窗外山林风声，聊琐碎家常，那些简单纯粹的时光，成了童年最珍贵的片段。

        待到离别，姑姑的不舍最是动人。无论我们如何劝说，她都要坚持送我们一程，直送到山路尽头的山口。她手里常拎着满满当当的布包，里面是刚蒸好的糍耙、炒香的米花和甜甜的糖果，每一样都裹着她精心的心意。她脚步不算轻快，却一路跟随，走一程，叮嘱一程，让我们路上小心，盼着早日归来。我们走几步，便回头望几步，她始终站在路边，目光追随着我们，直到身影变小，还能看见她挥手的模样。那身影，像山坳里一棵执着的树，守着亲情，也守着我们来时的路。

       岁月流转，近三十年过去。剪刀界的山脚通了公路，车辆可绕道直达山的东边，再无人翻山越岭走那崎岖古道。曾经人来人往的山间小路，渐渐被疯长的茅草覆盖，草长得比人还高，湮没了往日足迹。如今，只有青界山林场的护林员会定期上山砍柴除草，勉强维持着山路的畅通。偶尔有驴友慕名而来，登顶搭帐篷、写生，寻觅这深山美景，给寂静的剪刀界添几分人间烟火。

        山路虽荒，剪刀界的风、云，还有藏在山里的那份亲情，从未被岁月冲淡。那漫山的杜鹃、山顶的日出晚霞、山间的云海雾涛，红脸古的红土、风盛菩萨的灵烟、王卯界的旧集市，以及姑姑十里相送的脚步、满心满眼的牵挂，都深深烙在记忆深处。剪刀界是资水的源头，是故乡的坐标，更是我心中永远的温情港湾。无论走多远，想起这座山，想起山里的人，心底便满是柔软与安稳。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岁岁年年，如资水长流，不曾消散。

【作者简介】

        周国华，苗族，1977年12月生，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