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东：中国首个篮球国际冠军的传奇人生
文｜杨德生 徐国营
2026年4月12日，2025年“中国篮球名人堂”入堂仪式在贺龙元帅的故乡湖南省桑植县隆重举行。西北大学已故终身教授、105年前中国第一个篮球国际冠军获得者王耀东先生（1900-2006），以“中国篮球先行者”的身份赫然在列，荣耀入堂。
中国篮协2022年创设的“中国篮球名人堂”，是对我国篮球运动发展作出杰出贡献的个人、集体进行铭刻、致敬、传承的殿堂，是中国篮球运动的历史丰碑和荣誉史册。“中国篮球先行者”序列本次入堂者为三人，王耀东先生居于首位。给已经逝去的先行者以崇高的荣誉，既是为过去加冕，更是为未来点灯。看到王老在仙逝近20年时荣耀进入“中国篮球名人堂”的情景，我们这些曾亲炙其教诲、常闻其謦欬的后辈学子在感到欣喜的同时，对王老深挚的缅怀之情、追忆之思油然而生。值此，谨对王老漫长而精彩的体育生涯作一简要回顾，希望能够帮助读者了解这位体坛元老对中国体育事业及西北大学的杰出贡献。
一、我国第一个篮球国际冠军队的主力前锋
1918年，来自黑龙江省嫩江县的王耀东，进入北京高等师范学校专为边疆青年举办的补习班学习。次年他正式考入该校，也就是后来的北京师范大学。选择专业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报了体育专修科。在那个中国人被蔑称为“东亚病夫”的年代，体育专业并不被人瞧得起，属于“不入流”的选择，体育老师待遇也较低。但王耀东不顾世俗偏见，抱着“体育救国”的远大志向，毅然选择了这条道路。他说道：“为提高民众健康水平，我愿做一辈子体育人。”
入学之初，王耀东课外运动的主攻方向是长跑。由于他肯吃苦、耐力好、速度快、意志强，很快就得到了体育专修科主任袁敦礼教授的关注与栽培，被选拔进入了中国田径队，参加了1919年在菲律宾举行的第四届远东运动会。北京高师体育专修科，是我国高等院校中较早设立的体育系科。全身心地迷恋体育事业的王耀东，对这里所开设的各种运动项目都有兴趣，都要揣摩一番，练上一练。不久，王耀东就被篮球运动深深地吸引住了。当时的北京高师篮球队，水平已经相当高，是北方地区的一支劲旅。当他第一次看到高师篮球队训练时那熟练的球艺和准确的投篮技术，不由得心生羡慕：“就像着了迷似地爱上了篮球运动，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一名篮球运动员。”经过艰苦的训练和顽强的努力，1919年下学期球队纳新时，王耀东便被吸收为北京高师篮球队的队员，司职前锋并很快成为球队的主投手和“罚球专家”，被誉为“百发百中的神投手”。随着北京高师篮球队冲出北京，冲出华北，不久他又入选了国家队。
1921年5月，第五届远东运动会在上海举行。这是亚运会的前身，也是当时远东地区最高水平的综合性运动会。篮球项目中，菲律宾自1913年该赛事设立以来连续四届夺冠，是无可争议的远东篮球霸主。日本队后来居上，也是一支劲旅。中国派出的代表队以北京高师篮球队为核心组建，共八人。主力阵容为：前锋王耀东、魏树桓，中锋王鉴武，后卫翟荫梧、孙立人（时为清华大学学生，后来的抗日名将）。这些大学生不仅是篮球好手，还都是田径运动员，拥有良好的身体素质。然而他们的装备极其简陋，仅仅有一套背心、短裤和一双布鞋，更艰难的是，球队靠募捐筹集资金才得以参赛。
5月31日，中国队迎战菲律宾队。赛前，菲律宾队根本不把被列强蔑称为“东亚病夫”的中国人放在眼里，傲气十足。民族感情被严重刺伤的中国队员偏不信邪，立志为国争光。比赛打得异常激烈。面对强大的对手，中国队毫不畏惧，按照赛前制定的攻防战术，配合默契。比分交替上升，终场前30秒，中国队仅以微弱优势领先。关键时刻，担任前锋并执行中国队所有罚球权的王耀东站了出来。他两罚两中，彻底锁定胜局！最终中国队以30:27力克菲律宾队。次日，中国队乘胜追击，以32:28战胜日本队，两战全胜，夺得冠军。
消息传出，场内外沸腾了，中国观众振臂高呼“中国！中国！中国胜利万岁！”这可是中国篮球在国际大赛中获得的第一个冠军呀！关于这次赛事，《中国篮球运动史》一书述及中国队夺魁时这样评价：“主力队员王耀东为中国队获胜付出了艰辛的劳动。”而王耀东本人则在站在更高的角度上看待这场比赛及观众的反响。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此景此情，使我深深体会到这不仅仅是一场球赛的胜利，更深刻地反映了当时苦难深重的我国人民大众渴望光明、追求幸福的强烈愿望。”
一出手便是王炸，初入道就站上了国际比赛冠军的领奖台，由此王耀东开启了他多姿多彩的体育人生。
二、倾情奉献深孚众望的资深体育活动家
1999年9月13日，在王老迎来百岁诞辰之际，西北大学隆重举行了“王耀东百岁华诞暨执教八十周年庆贺大会”。教育部办公厅，原国家体委老领导荣高棠、李梦华，时任陕西省委书记李建国、省长程安东等单位和个人发来贺信、贺词。时任国家体育总局局长伍绍祖亲临会场，向王老敬献花篮并致衷心祝贺。陕西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相关领导出席并致词祝贺。大家共同向王耀东这位中华民族20世纪百年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人，中国近现代百年体育发展史的参与者和见证⼈，致以崇高的敬意和美好的祝愿。中央和省市新闻媒体也对此盛事作了报道。
作为功勋卓著的体坛名将，专业精湛视野开阔的体育教授，王耀东具有强大的名人效应与社会影响。他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能量，以所学所长奉献社会，为推动我国体育事业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堪为杰出的体育活动家，先后被《中国当代名人录》与《东方之子》收录。
1926年王耀东便被选举为北京市中等以上学校体育联合会会长，还被选任为华北运动会总干事。1935年筹备华北地区第十九届运动会时，他再次被推选为总干事。1937年到地处陕西的西安临时大学、西北联合大学、西北大学任教后，他一如既往地积极参与地方上的体育活动，承担相关组织工作、技术负责。1941年担任了陕南运动会的副总裁判。1942年任省运会陕南分会裁判长。1946年在西安市举办的陕西省运动会上，被聘为总裁判。此时的王耀东，已称得上是体育界的著名人物了。然而，真正让他成为一位大有作为、深孚众望的体育活动家，则是1949年5月西安解放和10月新中国成立以后的事了。
1949年暑期的一天，时任西安市军管会主任的贺龙将军，在秘书的陪同下来到西北大学看望王耀东，并在网球场观看自己的秘书与王耀东等打球。之后贺龙数次邀请王耀东与几位体育界人士到他的住地打球。他们共同切磋球技，彼此输诚交谈。每次打完球后，贺龙都要招待大家同桌共餐。贺老总对王耀东十分尊重，他对王耀东说道：“你是体育界有名的人物啊！”王耀东也对贺老总谦和爽朗、平易近人的大将风范印象甚佳。多年后重温这段难忘的交往，王耀东这样说：“贺老总在挺进西南之前，小住西安期间，还来看望我，这是党和国家对体育工作者的关怀，也是一种历史的巧合。新中国成立后，贺老总当了首任国家体委主任，也许他未卜先知，是来收我这个新兵的吧！”王耀东与贺老总的这段交往虽然短暂，但却成为他随后服膺共产党、服务新社会的起点。
对王耀东这位体坛耆宿，党和政府十分重视、非常信任。1949年9月，王耀东作为西北体育代表团成员，赴北京参加中华全国体育总会筹备大会并参观学习。幸运的是，此行正好赶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世纪盛典。10月1日，代表团在天安门侧面的观礼台上亲眼目睹了开国大典。对此，王耀东十分激动，说观看开国大典让他看到了国家光明的前途，也感到了做一个中国人的自豪与责任。在这次大会上，他当选为中华全国体育总会委员，领会了什么是“人民体育”，认识到了“体育工作是整个革命事业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与旧社会体育区别的根本所在，就是为人民服务的问题。”从而坚信“在人民翻身做主人的时代，在伟大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祖国的体育事业一定会有兴旺发达的美好前景。”
1952年，作为中华体总西北分会副主席，他再次赴京参加中华全国体育总会第二次代表大会，期间在中南海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特别是毛主席为大会所作的“发展体育运动 增强人民体质”的题词，让他进一步明确了新中国体育事业的指导方针，感受到了党和国家对体育事业的高度重视，同时他也深刻感受到国家对于体育事业的期待。1953年，政务院总理周恩来亲笔签发任命通知书，任命王耀东为西安市（当时是直辖市）体委副主任。参加建国初期的这一系列活动及被任命为西安市体委副主任，让王耀东在进入“知天命”的年龄段后，再度焕发了青春，开启了为“人民体育”事业而奋斗的第二个五十年的新周期。1979年王耀东年近八旬时又被选为中华全国体育总会的副主席，并连任两届达十年之久。
王耀东参与了国家和地方发展体育事业的政策制定、决策咨询与业务指导，主持了西安市、陕西省乃至西北地区的一系列重大体育活动，是名副其实的西北体育界的领军人物。他作为特邀代表或主席团成员出席了第一至第六届全国运动会。1983年他在第五届全国运动会主席团全体会议上的一次发言，引起了强烈反响，受到广泛关注。万里副总理在接见老体育工作者时对王耀东说：“你的发言很好，要见报。”次日，王耀东的发言登在了《解放军报》上，电台也作了广播。1990年，第十一届亚运会在北京举行，王耀东应组委会邀请，出席了这次有史以来我国举办的最大规模的国际运动会。
1984年夏，第23届奥运会在美国洛杉矶举行，我国派出了阵容强大的代表团和参观团。参观团由全国各地有突出贡献的20多位老体育工作者组成，王耀东任副团长且年龄最长。他给自己定了三项任务：一是广泛研究各国的体育运动经验；二是当好参谋；三是为台湾回归祖国出力。
第23届奥运会中国参观团
除了观看运动会外，他广泛接触各国体育界人士，与美国大学的体育教师座谈交流学校体育教学的情况，多次参加在美华侨华人举办的各种活动。被王老认为此行最大的惊喜是，他与一些身在海外或港台的老朋友、多年前的学生在异国他乡重逢。这些曾在过去为中国体育作出贡献的体育老人，如今有缘相会，互道别情，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新华社记者以《暌违半世纪 老将洛城会》为题对此作了报道。美国报纸对王耀东作了专访，发表了题为《中国的体育运动在飞扬——八十四岁的王耀东以献身体坛为荣》的专访文章，并在显著位置刊登了他的照片，称赞他“声音洪亮，健步如飞，看起来六十余岁而已。”细心的王老将他参加的活动与自己的感受都记录了下来，还拍摄了很多照片。其中有一张王老与陈冲女士的两人合照，一个是精神矍铄的体坛老将，一个是青春烂漫的影坛明星，是什么缘由让他们在一起拍了这张照片呢？原来正在美国留学的陈冲，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到参观团为王老做英语翻译的。
回国之后，王老将观摩奥运会的见闻和感受整理成系统的文字材料，在陕西省的学校、机关、科研院所等单位巡回宣讲。大到千人以上的报告会，小到十几人的座谈会，他都认真对待，充满激情地宣讲。三十多场观感报告，场场精彩，反响热烈，深受好评。新闻界报道称“他的报告生动感人，从始至终笑声阵阵，掌声不断。”大学生们普遍反映：王老的报告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课。
在兼任多种社会体育职务的同时，作为体育界、教育界的知名人士，1952年至1988年期间，王耀东先后当选为西安市第三届人大代表，陕西省第一至第三届人大代表，陕西省第四、第五届政协委员。他不负重托、尽职尽责，通过行使人大代表的职权与参政议政的渠道，积极地就发展体育事业建言献策贡献才智，真正做到了持之以恒地发光发热。
三、献身体育教育扎根西北大学一辈子
“父亲和我有一个共同的老师，这就是西大著名教授，全国著名体育教育家王耀东先生。父亲上学期间，王先生四十多岁，正值盛年。父亲说，王老师那会儿在体育场上生龙活虎，教他们打篮球、长跑，还有体操。他在单双杠上翻飞如燕，令体弱的学生跟不上老师而羡慕和惭愧不已。他给学生们讲体育强国的道理，激励学生要通过体育课学习健身的本领……我和父亲交流自己听王先生室内体育课的收获和感受：等我1978年进校时，老先生已是78岁高龄的老人了。我们的体育课如果遇到雨天，就改到教室内由王先生讲体育理论课。老先生精神矍铄，声音洪亮，说一口略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他给我们讲述毛主席早年发表在《新青年》上的《体育之研究》，把毛主席的体育思想讲得深入浅出，头头是道。讲述了体育与德育智育互相依存的辩证关系，强调体育有强身、健魄、养生、卫国的作用。他教导我们要珍惜当代国力日渐强盛的大好时机，在学好文化课专业课的同时坚持体育锻炼，增强自己的体质，走出校门为国争光。王先生的体育教育，使我和父亲两代人终生受益！”
以上是从西大经管学院退休教授韦苇写的《父亲，我，和西大的故事》一文中摘录的一段话。韦苇是西大1977级学生，她的父亲韦佩弦是西大1942级学生，父女二人不同时期受教于王耀东先生并留下深刻印象，也是轶闻趣事一则。的确，凡是受惠于王先生教泽的学生，无论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北京诸校的学生，还是1937年以后西安临大、西北联大、西北大学的学生。无论是体育专业的，还是其他专业的学生，都对他敬佩之至、记忆犹新，尊王先生为一代宗师。一位1980年代曾听过王老的课，看到过王老在篮球场指导学生训练的西大学子，近日在闻知王老进入“中国篮球名人堂”的喜讯后，即兴撰写了一幅赞联，上联为：高校逢高人，室内室外诲人不倦；下联为：大学遇大师，场上场下为师非凡。横批：王者耀东。
自1922年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后，王耀东相继在北京高师、北京师范大学、锦州交通大学、北京大学、北平大学等高校执教，1929年晋升教授。在教授田径和球类课程的同时，兼任篮球队或田径队的教练，在北京大学还兼任了体育主任。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沦陷后，王耀东随北平大学西迁，于当年十月连闯四关辗转千里来到了陕西。此后他一直在西安临时大学、西北联合大学及后继的西北大学从事体育教育，达七十年之久。他先后任学校的体育卫生组组长、首任体育主任、体育教研室主任、校体育运动委员会主任，1990年被学校确定为终身教授，是名垂史册的西北大学体育事业的奠基人与开拓者。
在长期的教育教学实践中，王耀东形成了自己的体育教育理念，其核心要点包括，体育救国强国：生于晚清的他深感“东亚病夫”之耻，将强健民族体质与振兴中华紧密相连，认为体育关乎国家命运，这是其体育思想的基石。体育为学生健康成长服务：他强调体育应面向全体学生，以增强体质、健全人格为根本目的，要把关心爱护每一个学生的身心健康放在首位，而不仅仅是培养少数运动员。放眼世界取长补短：他主张开放交流，学习借鉴国外先进体育理念与技术，但必须结合本国实际。教师以身作则当好示范：他认为体育教师不仅是知识和技能的传授者，更是品格与精神的示范者，一定要做到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以此来引导和影响学生。
作为西北大学体育教育的领军人，在王耀东的组织领导下，五十年代初西北大学体育教研室就建立了教学研究会议和集体备课制度。每个学期都有详细的教学大纲，每个教师都要书写教案，并按不同年级分组实施教学工作，从而使体育教学工作在规范化、科学化方面迈出了坚实的步伐。在上好体育课的同时，王先生十分重视抓好学生的课外锻炼。战争年代学校在城固时，就因地制宜、因陋就简，组织师生课余参加篮球、垒球、游泳、体操等运动，以强健体魄丰富生活。新中国成立初期，他与袁敦礼、董守义等体育名家合作，编写出版了《体育锻炼与指导》一书，对学校乃至西北地区的体育运动发展起到了重要的指导作用。西大的各项体育锻炼活动更是全面开展、热火朝天，有力地促进了学生的身心健康，各种体育项目的运动水平也持续提高，为后来一些运动项目，如篮球、田径、健美操等，在全国大学生运动会上或单项赛事中取得优异成绩甚至夺冠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98年9月，西北大学获得首届CUBA大学生篮球联赛总冠军
进入耄耋之年后，王老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撰写体育史料与回忆录上，尤其是放在了对青年教师的传帮带上。他经常将青年教师叫到家中，传道授业，答疑解惑，引导青年教师忠诚党的体育教育事业，帮助他们提高业务水平。他几乎每天都要去东操场观摩教师的课堂教学，观看学生的课外锻炼，同时自己也活动活动筋骨。2000年中央电视台《篮球公园》栏目组来校给王老拍摄专题片，已逾百岁的他还能十分标准地将篮球投入篮筐，引得众人啧啧惊叹。
教坛躬耕八十载，桃李芬芳遍天下，这是王老体育教育生涯的真实写照。2006年12月10日，这位世纪老人走完了他107年的人生历程，告别了他一辈子坚守的运动场。斯人已逝，风范长存。王老虽然离去了，但他那伟岸的形象、高尚的精神、不朽的功勋，却永远地留在了我们心中。在西北大学，“王耀东奖学基金”激励着莘莘学子德智体全面发展，在体育运动中取得优异成绩。“王耀东杯”足篮排三大球赛年年举办，已成为西北大学体育文化节的一个人尽皆知的品牌。正如《王耀东传》序言中所引的那句古语所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2026年4月14日
于西北大学长安校区
致谢：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参阅了《王耀东回忆录》及王建军教授所著《王耀东传》等文献、著作，谨致谢忱。
(值班总编辑 :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