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两用的利弊

向荣

2026年4月15日

春天的南昌，脾性是多变的。夜里两度被雷声从梦中拽出，预报里尽是冰雹、狂风、暴雨的字眼，这几日却又改了面孔，改作阴天与细雨。晨起时还迎着朝阳，到了下午，雨丝便斜斜地织下来，入夜也不停歇，仿佛天地有了一种沉稳的节奏。

我便是迎着那朝阳出门的。穿了便装，在小区和周边散漫地走。路旁绿化带里的杜鹃花，不知何时已开成了一片。红的，一簇一簇，在正午明亮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热烈着。我停下脚步，用手机拍了几张。春天，终究是结结实实地来了。

踱进菜市场，本无明确的目的，却被一个卖肉的摊主叫住了。他的热情是那种天然的、带着烟火气的热情，一边招呼，一边介绍案板上的货色。我竟动了心，花三十元，买了三斤猪脚，又劳他细细地剁成了小块。

回到家中，便是我一日里最自在的时辰。坐在茶台边，饮茶，读书。年近七十，生活习惯也改了。早餐总要挨到十点钟光景才吃，讲究个丰富多彩，花样变换，营养是够的。近一年来，竟改成了一日两餐。这习惯，是回想贵州那些地界得来的印象，那里的人似乎也是吃两餐的，却健康、快乐，也免去了许多为三餐劳碌的辛苦。我和爱人，已过了红宝石婚两年有余，旁的好处不说，这体型倒是四十余年未曾走样。

十一点刚过，爱人出去散步了，或许会顺便买些别的菜蔬回来。我便想着，该我主动一回，显一显厨艺，做一道拿手的红烧猪脚。

猪脚是买时便剁好的，我只消将它们解开，冲洗干净，再细细检查有没有未去净的毛。我的法子是惯熟的。先将半铁锅的水烧得滚开，然后用筷子夹着猪脚，一块一块地往里扔。这为的是，锅里的沸水一刻也不停歇，好让那滚烫的温度，极快地“锁”住瘦肉细胞的鲜嫩——这道理，我以为是通的。生姜两块，顺着纹理的垂直方向切成片，这是中国人的嗜好，也是去腥的窍门。水又沸了，浮沫便聚起来，我用大汤勺，耐心地将它们尽数撇去。然后，是新建县那个非遗品牌的酱油，足足放了三汤匙。此后便该是文火，由着它慢慢地炖，慢慢地烂。

这原是我家记忆里的味道，是大家都认可的做法。我心头一喜，便急着给女儿发了条微信：“爸爸今天烧了红烧猪脚，可要回家吃晚饭咯？”她的回复即刻便来了：“好的，爸爸辛苦了。”

我于是安心了，又踱回茶台，捧起书来。这一读，便读得入了神，竟将那一锅正在炉火上“咕嘟”着的猪脚，忘了个一干二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猛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炸了窝似的声响。我心里一震，坏了！猪脚！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关掉炉火。看着锅里已经焦干的汤汁和底下黏着的、发黑的猪脚，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可怎么办？

我强迫自己静下来，在大脑里飞快地搜索着后续的办法。原则有三条：第一，这么好的猪脚，绝对不能浪费。第二，不能端上桌，让家人皱着眉头下咽。第三，得寻一个最好的补救法子。

我闻了闻，有糊味是肯定的，那便也一定有苦味。糊味尚可勉强接受，苦味却实在难以咽下。我当机立断，用筷子将上面那些还没被烧糊的猪脚，一块一块，小心地夹进砂煲里。那些贴着锅底的，可就惨了，黑乎乎，焦巴巴的，用手一碰，便知道是苦透了。我心疼那一锅原汤，本是原汁原味，富含着脂肪与营养的美味，如今却不敢再用了。我将烧糊的猪脚块拣出来，该剪的剪掉，该去的去掉，尽力挽回一些是一些。

原定的“原汁原味”是行不通了。为了压下那股潜在的糊味，我找来了干的野生香菇，想着用山货厚重的香气去掩盖，又加了几块八角。初衷既已无法达成，只好改为调香调味了。

这一次，我再不敢离开半步了。

太太回来了。我坦诚地把这厨房里的小小“事故”告诉了她。她听了，并没有生气。待到那锅补救后的猪脚炖出了香味，我自己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底气，却终究还是不放心。便用小碗盛了一点汤，夹了一小块肉，递到她手里：“你来尝尝，看味道怎样？”

她接过去，细细地尝了。我盯着她的脸，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学生。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带着笑意：“味道很好啊，我觉着比以前的还香。”

看着她那舒展的表情，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咚”地一声，真正落了地。

晚餐是在一种温馨快乐的氛围里开始的。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潇洒自然些，我特地倒了二两小酒。女儿吃得开心，闻着那香菇的香气，尝着那软糯的猪脚，她说：“爸爸，这次的油好像比以前少了好多，味道不错，很好很好！下次你要教我做呀。”

我便举起小酒盅，和她们的饭碗轻轻碰了一下：“感谢你们的鼓励和鞭策。”

待到女儿快要吃好晚饭时，我才终于抱着一种既深情又有些许慨叹的心情，开口道：“女儿啊，刚才爸爸烧这个猪脚，可遇到一个大意外呢。”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眼里含着温度和关切：“怎么回事呢？”

我便将如何看书入迷、如何烧干了锅、又如何补救的波折，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理解，最后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忽然，一个念头升起来，我不想就此罢休。

我放下酒杯，看着女儿，缓缓地说：“爸爸走了几十年的人生路，回头看看，经常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意外和困难，甚至也有过一些觉得特别难以跨越的坎儿。可后来呢，只要先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想，妥当地应对，心里头总向着那最光亮的地方走，不畏惧，肯担当，那些难题，最后也都迎刃而解了。”

女儿静静地听着，眼里有光。

饭后，我独自下楼去散步。暮色四合，细雨初歇，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我走得很慢，心里却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