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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擎城》:一部关于“人”的城市史□ 冯 军 2026年03月20日西江日报版面
《黑客帝国》有一句著名的台词,“欢迎踏入真实之荒漠。”人们在想象城市未来的时候,常常将其与荒漠、离乱、混乱等联系在一起。这仿佛在说,人类文明的尽头,城市就只能留下钢筋水泥横亘在荒原上。这些想象是“都市病”的症候之一,城市给“城市人”带来巨大的创伤。我们是否可能寻找到一剂治愈这一创伤的良方?我们准备回归田园,或者是想象乡村吗?《碧水擎城》(下称《碧水》)里的“星湖”,为我们提供了一条似乎更为行之有效,更为诗意,但同时也需要付出更大成本的路:碧水擎城,即把城市建造在山水之间。
路易斯·芒德福曾说,城市是人类文明的结晶。的确,如果“文明的结晶”只有钢筋水泥的话,这也未免太无趣了。由此,随着肇庆这座城市的建立,伴随而来的是对星湖的疏浚。《碧水》像民族志一般记录着,星湖原是一片季节性积水的洼地,汛期一到,西江的洪水倒灌进来,星湖则成一片泽国;到了旱季则湖水干涸,露出龟裂的湖床。这样的沥湖,缺乏生态价值,更是给沿岸居民以巨大的水旱灾害。
所以,必须改造。《碧水》详细记录了从1955年开始的“万人造星湖”工程。工程的第一期和第二期建设,动员了数万人民,通过筑堤、扩湖、修闸、绿化,将原本零散的洼地、鱼塘连成一片广阔的水域,这是今日星湖的基本轮廓。这一过程,不仅是改造自然的水利工程,也是重新塑造生态系统的大胆尝试,更是让山水嵌入城市的创举。可以说,星湖的历史与肇庆城市发展史紧密交织,它折射出肇庆从一个小县城发展成为现代化城市的过程。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星湖与肇庆城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往的城市是依西江而建,星湖则像是城郊的自然景观。随着20世纪50年代星湖建设工程的推进,特别是环湖道路的修建和景区的开发,星湖逐渐与城市连成一体。到20世纪80年代,星湖已经成为肇庆城市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是市民休闲的场所,也是城市形象的代表。至此,城市成功嵌入山水中。
谈及山水,在当下的全球语境中,似乎人们更愿意谈论日本的“枯山水”,那还是一种枯寂、死亡、哀丧的美。无奈的是,古都西安,以唐文化为代表的西安,小雁塔的景点内,居然也采用“枯山水”的景观样式。不可否认,“流量”是现代城市经济发展的重要手段之一,甚至决定一些旅游城市的存亡。当然,这也不是说,中国城市的发展,必须拒绝外国元素嵌入中国城市。而是说,在充分了解“枯山水”时,我们会发现,这样的城市改造,似乎失去了一种中国独有的“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中正”之美,以及师法自然,因势造景的园林之巧。
相较而言,《碧水》中的“肇庆”城市史,揭示出一种独特的建城风格,它以时、空、视、听为四根柱础,擎起了一座城市的自信。
城市的秘密,首先是通过时空的交叠与和弦,从而构造出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美学。《碧水》中,在“星湖”这一空间中,时间被赋予了意义。因为星湖的每一块砖,每一个方水,每一座桥,都贮藏着历史的韵味。例如,星湖地区特别是七星岩的摩崖石刻,是该书重点呈现的文化史空间。这些石刻上起唐代,下至近代,跨越千年,像是考古的地层。书中记录了1970年代谢拼、杨道高、谈雅伦等学者对七星岩摩崖石刻进行的系统性勘校和整理工作。他们架着竹梯,打着手电,在潮湿的岩壁上逐字辨认、拓印,最终整理出242则石刻,比原有记载增加了9则。这就是对历史的重新挖掘。相反地,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空间也展示出地层一般的纪年史。例如,李邕的《端州石室记》、包拯的题名等珍贵石刻,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历史本身。
这样的建城方式,当然需要巨大的成本。这本身就是对工业文明以快速化、标准化,规模化为要义的建城特征的创新。《碧水》用大量篇幅描绘了星湖建设的工程史,这是工程的民族志。在机械设备匮乏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星湖工程主要依靠人力完成。《碧水》记载,建设高峰期每日有上万人在工地劳动,他们用锄头、铁锹、扁担、簸箕等最原始的工具,肩挑手扛,完成了土方的开挖、运输和夯实。工程技术的创新在书中也有生动展现。例如,在鼎湖山公路建设中,为了解决碎石供应难题,工人们创造了“月弓打石法”,利用杠杆原理和弹性势能,大幅提高了碎石效率。在公路排水方面,采用了“级配路面”和“透水路堤”等技术,既保证了路面的坚固,又解决了排水问题。这些土法上马的技术创新,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也就是说,肇庆建城史,也把大写的“人”嵌入城市中。
至于星湖的“视听”,且不论黄冬英在规划星湖绿化时,根据不同区域的特点配置颜色各异的植物,营造出“春岛红棉、夏岛鸡蛋花、秋岛三角枫、冬岛榕树”的四季景观,也不论星湖水涨则“湖浪轻拍堤岸,发出舒缓的‘哗哗’声,像是星湖均匀的呼吸”;群鸟贤集则“白鹭掠过水面的振翅声”“丹顶鹤的清唳穿透晨雾”。“视听”的目的是召唤主体,召唤人性。城市里藏着“人”的悲欢离合,欲望和动力。只有“人”在,城市的“视听”才有了主体价值。我们始终相信,一座城市的温度,不来源于钢铁水泥,甚至不来源于山水花鸟,而是来自人与人的擦肩而过,人与人互相伸手,在这些温暖的触碰中,城市才成为城市的可能。例如,《碧水》不仅记录宏大事件,更关注普通人的故事,这是本书最动人的章节。书中的黄杏英的“做得一簸箕,就做一簸箕”的誓言,陈奕康“星湖的每一棵树都是我的命根子”的执念……这些个体记忆汇聚起来,构成了星湖历史的温度。
所以,在城市里看见人,是建城的核心议题。青山绿水的颜色,是城市加分项;但是,市井的喧嚣与吵闹,是城市的风华。山水和人让静态的建筑开始流动,让动态的美凝固成像,这才是城市美学的永恒的追求。
《碧水擎城》告诉我们,一座由山水擎起来的城市,即使到了“赛博未来”,它依然是一座城,因为山水已经成为城市最为关键的一环。只要山水还在,无论沧海桑田,它永远不可能是废墟,即使人类消亡,它也一定是生机、有活力的,是城市的纪念碑。
(作者系深圳市红岭实验学校(新洲)一级语文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