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周武王《牧野之战》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深夜读史,翻到《史记·周本纪》中牧野之战的记载,那些简短而古老的文字,忽然在灯下活了过来。公元前1046年的事,距今三千多年了,可那场改变中国命运的战役,读来依然惊心动魄。
我合上书,闭目想象三千年前的那个清晨。牧野之地,天色未明,周武王的四万五千联军列阵完毕,对面是商纣王的十七万大军,如林一般密集。按照《史记》的说法,纣王的军队“其会如林”,站在周军阵前望去,矛戟森森,一眼望不到头。四万五千对十七万,兵力悬殊,又是长途奔袭,按常理,这仗没法打。
可周武王还是打了。
史书上说,他战前占卜,得了个大凶之兆。龟甲裂纹不吉,蓍草排列不祥,左右皆失色。武王却不为所动,姜子牙更是一脚踢翻龟甲,厉声道:“枯骨死草,何知吉凶!”这话说得何等痛快!三千年前就有人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手中的戈矛和心中的正义。这种决绝的气魄,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战场的细节,史书记载得不多。我们只知道,年过七旬的姜子牙率先冲锋,“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诗经》里的这八个字写得真好,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像苍鹰一样扑向敌阵。接着,周军战车齐出,虎贲勇士呐喊冲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商军前阵突然倒戈,反身杀向自己的队伍。十七万大军,瞬间崩溃。
“血流漂杵”,《尚书·武成》用了这四个字来描述战况。血流成河,连沉重的木杵都漂浮起来。孟子后来不信这个,他说“以至仁伐至不仁”,怎么会打得这么惨烈?但我想,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是文人的书斋想象。那些倒下的士兵,那些破碎的盾牌,那些被血浸透的土地,才是战争的真实面目。孟子不愿相信,是因为他太想维护“仁者无敌”的理想了。
纣王逃回朝歌,登上鹿台,自焚而死。六百年商朝,至此落幕。
这场战争的结局,后世有无数种解读。有人说是奴隶倒戈,有人说是贵族背叛,有人说是纣王改革太急得罪了旧势力。这些分析都有道理,但我想,最根本的原因或许更简单——一个失去民心的政权,无论有多少军队,都撑不了多久。
史书上说,纣王“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是个聪明绝顶、勇武过人的君主。可聪明和勇武,并不能保证一个王朝的长久。他征东夷,打了不少胜仗,却把主力军队都派到了远方,以至于周军打来时,朝歌竟无兵可用。他改革祭祀,想摆脱神权的束缚,却把神职人员都推到了对立面。他想做一番大事业,结果却是众叛亲离,连自己的兄弟微子都投靠了周人。
读史至此,不禁感慨。
历史有时候真的很讽刺。商朝重视鬼神,动不动就占卜祭祀,结果亡了国。周朝吸取教训,提出“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把德治放在首位。从神权到德治,这是中国文明的一次大转向。后来的儒家学说,追根溯源,都能在这场战争的余波中找到源头。
夜更深了,我又翻了几页书。忽然想起一件事:牧野之战的具体日期,学术界有四十多种说法,前后相差一百多年。一场如此重要的战争,连发生在哪一年都说不清楚,可见历史的真相,有时离我们有多远。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牧野之战的真意,不在具体的年月日,而在于它确立的那个信念——民心比天命更重要,德行比武力更持久。
三千年前的鼓角声早已消散,朝歌城的鹿台也已化为尘土。但牧野的风还在吹,吹过河南新乡那片古老的土地,吹过同盟山上纪念武王的庙宇。每年春天,田野里的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像是历史在反复诉说: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话,说来简单,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掩卷长思,窗外夜色沉沉。三千年的时光,也不过是一瞬罢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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