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之眼——越南使臣笔下的赣南 薛华平
摘要：在越南汉文燕行文献中，越南使臣以“域外之眼”直观记录了元明清时期中国的社会样态。赣南作为越南使臣北使中国的必经之地，留下了使臣关于大庾岭、梅关古道、章贡水道及沿线人文风物的珍贵记录。本文以《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为核心史料，系统梳理越南使臣笔下的赣南行迹，重点呈现使臣留下的具体诗作、文献记载、与中朝文人的交往过程、停留赣南的时日、描绘经过赣南的文本片段，同时考察与之相关的文物遗存，探讨这批域外文献的学术研究价值与开发利用前景，并对海内外已有学术成果加以综述。研究表明，越南使臣的赣南书写虽未如苏东坡、王阳明那样集中和浓烈，却以“异域之眼”为赣南历史研究提供了独特的域外史料，在中外文化交流史和赣南地方史研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关键词：越南；燕行文献；赣南；域外视角；诗文创作；文化记忆
一、引言
公元1314年至1884年五百多年间，越南陈朝、后黎朝、西山朝和阮朝先后派遣使臣出使中国，使华人员留下了大量以汉文书写的燕行记、北使诗文集及使程图，合称“越南汉文燕行文献”。2010年，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与越南汉喃研究院合作编纂的《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越南所藏编）》正式出版，全书25册，搜辑了现存于越南的79种独立成书或成卷的燕行文献。当年来华的使臣，如冯克宽、阮宗窐、黎贵惇、阮攸、潘辉注、李文馥等，在越南国内均是极一时之选的著名文臣，不仅汉文修养甚高，对中国历史文化也十分熟悉。
赣南地处大庾岭北麓，是越南使臣北使中国的交通枢纽。使臣从谅山入镇南关后，经广西、湖南进入江西，赣南是使臣进入江西后的首站。大庾岭—梅关古道作为贯通长江、珠江两大水系的水陆联运通道，历代使臣无不由此翻越。然而，目前学界对越南燕行文献的研究多集中于使臣在广西、湖南等地的活动，对赣南段的专题考察尚付阙如。本文以此为基础，系统梳理越南使臣笔下的赣南行迹，力求呈现“异域之眼”视野下的赣南历史图景。
二、使臣文献基础：燕行文献中的赣南书写概览
（一）《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概况
《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越南所藏编）》主要收录了越南陈朝、后黎朝、西山朝和阮朝出使中国的燕行使者的著述，包括燕行记、北使诗文集和使程图。“集成”公布了越南“如清使”共计53人79种著作，多为抄本。本着“不学《诗》，无以言”“诵《诗》三百，使于四方”的古训，当日外交文献满载诗文作品。
（二）文献在赣南段的分布
在79种燕行文献中，与赣南直接相关的记载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部分：一是冯克宽所撰《梅岭使华手泽诗集》，以“梅岭”为书名，记录了使臣翻越大庾岭时的诗文创作；二是黎贵惇的《北使通录》，记载了使船经江西九江时的行程和笔谈；三是阮忠彦的《介轩诗集》，作为“集成”中收录的第一部诗集，其出使时间为较早的元代，对后世使者产生了深远影响；四是阮辉的《奉使燕京总歌并日记》、阮攸的《北行杂录》等文献，其中可能包含使臣途经赣南的记录。此外，燕行文献中的使程图还以图像形式描绘了使臣所经的山川、城池和驿道，是研究赣南历史地理的重要图像史料。
三、越南使臣笔下的赣南行迹
（一）翻越大庾岭：梅关古道的文化书写
大庾岭又称梅岭，横亘于江西大余与广东南雄交界，是岭南通往中原的咽喉关隘。对越南使臣而言，翻越大庾岭不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标志着使臣告别岭南地域，正式进入中原腹地。
冯克宽与梅岭书写。 冯克宽（1528—1613），字弘夫，号毅斋，越南后黎朝文学家、外交官。光兴二十年（1597年），时年七十的冯克宽以工部左侍郎身份担任正使出使明朝，向明万历帝上三十首祝寿诗受明帝赞赏，还与朝鲜、琉球两国使臣互相唱和，成为文坛佳话。归国后，冯克宽因出使有功受封梅岭侯，其后又获升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加封梅郡公。他记录出使中国创作的《使华手泽诗集》和《梅岭使华手泽诗集》，均收录于《集成》第一册。这两部诗集以“梅岭”为名，不仅记录了使臣翻越大庾岭的诗文创作，更将梅岭作为使华行程中的核心地理意象加以反复书写，从中可以解读使臣对梅关古道的文学呈现和情感投射。
阮忠彦的早期创作。 阮忠彦（原名阮鹘，字邦直，号介轩）是越南陈朝官员、文学家，十六岁中黄甲，1324年以理折服元使马合谋。作为越陈明宗即位后第一位出使元朝的使者，阮忠彦共存燕行诗81首，内容多为写景兴叹之诗，且为五言、七言律诗。其诗集《介轩诗集》收录于《集成》第一册。虽然其诗中多写金陵、洞庭等地的旅途见闻，但作为元代最早出使中国的越南使臣，其北上路线必经过大庾岭，诗中当有与梅岭相关的吟咏，有待进一步考释。
诗文创作的传统。 越南使臣在翻越梅岭时赋诗题壁的传统延续了数百年之久。目前存世大约一百部越南北使诗文集，明确记载着在清代由越南来到中国的使节们（包括西山朝安南国王阮光平本人），不仅沿途赋诗唱和，走笔题壁，甚至还刻其诗作于山壁，或者勒石立碑，以兹纪念。梅关古道上的梅关诗碑林正是这一传统的集中体现。
间接史料的价值。 此外，中国文人对梅关的书写也间接反映了使臣过境的场景。明代诗人黄公辅在《过梅关》一诗中写道：“越南客子多秋兴，更把新吟付旧吟”。诗中以“越南客子”指代途经梅关的越南使臣，可见使臣翻越大庾岭时吟咏赋诗在当时已是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清代郭嵩焘《为李幼梅题所藏越南贡使阮恂叔诗札册》中亦有“百年琛赆来重译，前代车书自一家”之句，从侧面印证了中越使臣间诗文交往的悠久传统。
（二）南安至赣州：章水行舟的沿途观察
使臣翻越大庾岭后，首先抵达南安军（今大余），沿章水溯流而上，经南康、上犹等地，抵达虔州（今赣州）。燕行文献中关于这段水路的记载虽不及梅岭书写集中，但使程日记和使程图中仍留下了若干片段。
黎贵惇（1726—1784），字允厚，号桂堂，越南后黎朝学者、政治家。十八岁乡试中解元，二十七岁登进士第获榜眼，历任翰林院侍书、工部尚书等职，1760年以副使身份出使清朝。其《桂堂诗汇选》存诗五百余首，《北使通录》为史官实录笔法，出于随行文官的现场记录，其中包括许多外交文件的底稿。
黎贵惇的行程路线可大致推知：据《桂堂诗汇选》可知此程走的仍是多数使者的路线，经灵渠过南岭，沿湘江水路入长江，在扬州转运河，到济宁上岸陆行前往燕京，完成使命后由原路返程。南岭正是赣南大庾岭，使臣自南安军经章水至赣州、再入赣江的路线，当是行程中的重要一环。虽然《北使通录》中未专门记录赣南段，但使臣溯章江而上、在赣州换船的史实可以确定。
阮辉的《奉使燕京总歌并日记》以歌谣和日记相结合的形式记录了使程，是后黎朝中后期燕行文献的代表作之一。使臣在赣南段的行程——从南安溯章水至赣州——在使程日记中应有相应的逐日记录，使程图中亦当绘有赣南山川城池的精细图景。
（三）赣州换船：水路枢纽的中转记录
赣州城位于章水与贡水合流处，合流后即成赣江。越南使臣在此换船，由溯章水转为顺赣江北上。这一换船环节在使程日记中虽未留下直接的记载，但清代诗人徐昂发《敬业堂诗集》中“八境图中路，西来五换船”的诗句，折射出赣州作为南北水路枢纽的历史地位。使臣在赣州换船时，可望见八境台、郁孤台等名胜，作为精通汉文的文人，他们对苏轼《虔州八境图》诗当不陌生。
（四）赣江北上：顺流出赣的行程结束
自赣州换船后，使臣沿赣江顺流北上，经万安、吉安、南昌出江西境。黎贵惇《北使通录》记载了使船行至江西九江时的场景：“乾隆二十六年八月初五日，使船到江西九江。午时，伊邀甲副使官到船，以笔谈诗谈文。”九江已是江西最北端，使臣即将离开江西进入湖北。这一记载虽不在赣南，但可推知使臣在赣江沿线——包括万安十八滩等险要航段——的行程和停泊情况。
四、使臣与中国文人的交往过程
越南使臣在北上途中，除了履行朝贡公务外，还与中国地方官员和文人进行广泛的文字交流。使臣与中国文人的文学交游，是燕行文献中最具文化价值的内容之一。
（一）黎贵惇与秦朝釪的六次笔谈
黎贵惇与“钦命办理伴送事务”的清朝官员秦朝釪进行了多次笔谈，内容涵盖两国制度、风物特产、政治军事等多个方面。笔谈发生在使船行至江西九江及返程途中，具体内容如下：
其一，秦朝釪问及“贵国制何如”，黎贵惇答：“亦仿中朝开科。”问“官员有几”，答“内外四五百员”，并以“官任得人，不在员多”回应秦朝釪“何少”之问。
其二，当秦朝釪问及安南物产时，黎贵惇如数家珍，列举清华燕窝、海阳瓦龙、乂安干鱼、京北鱼胶、唐豪荔枝、嘉林波罗蜜等特产。
秦朝釪在端午日赠黎贵惇轻扇一把，内题小诗二律，黎贵惇次韵答之。诗题《端午日次万年闸，伴送官礼部员外郎岵斋秦朝釪送轻扇一把，内题小诗二律，次韵答之》记载了这一交游细节。笔谈虽发生在长江之上和济宁周边，但其全程笔谈的性质表明，类似的交游活动同样存在于使臣在赣南的行程中。
（二）冯克宽与朝鲜、琉球使臣的唱和
冯克宽出使明朝期间，不仅向明万历帝上祝寿诗受帝赞赏，还与朝鲜、琉球两国使臣互相唱和，成为文坛佳话。这一文化交流活动虽发生在京城而非赣南，但充分体现了越南使臣“诗文外交”的典型特征——使臣以汉字诗文为媒介，与沿途及京城的中外文人广泛交游，其交游网络覆盖了整个朝贡体系。
（三）裴文與与杨恩寿的文学交游
越南使臣裴文與与中国伴送官杨恩寿的文学交游，为中越文化交流提供了一个全面而详实的个案。通过对这一个案的研究，可以了解越南使臣出使中国及与中国文人交流的具体情况和特征。裴、杨的交游表明，伴送官与使臣的文学唱和并非偶发事件，而是中越宗藩关系下地方外交实践的常规组成部分。赣南地方官员作为使臣沿途的接待者，与使臣之间理应存在类似的笔谈和唱和。
（四）丁儒完与清代文人的交往
丁儒完，越南后黎朝使臣，其《默翁使集》收录了出使中国的诗文记录。丁儒完从镇南关出发北上，横跨大半个中国，沿途留下了与清代文人的交往记录。他的使程经历表明，使臣在中国境内的每一个停留地点，都有可能与地方文人产生文字交流。
（五）使臣交游的特征
越南使臣与中国文人的交游呈现出以下特征：其一，以汉文诗文为主要交流媒介，体现了使臣深厚的汉学修养；其二，交往对象涵盖伴送官、地方官员、文士等多个阶层；其三，交往内容涉及诗文唱和、制度探讨、物产介绍、文化认同等多个层面。这些交游活动虽然大多发生在江西九江、济宁、长江之上，但赣南作为使臣进入江西后的首站，使臣在此停泊期间与赣南地方文人笔谈唱和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只是相关记载有待进一步发掘。
五、使臣在赣南的停留时间
关于越南使臣在赣南的具体停留时间，燕行文献中尚无精确的逐日记录。但从使程整体时间框架和交通状况可以作出合理推断。
使臣从镇南关入境至京城，全程需数月之久。使臣北使中国朝贡往返一般需要两年左右。水路行船的速度受季节水位影响甚大，赣江枯水期需等待水涨方能通行，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使臣在赣南的停留时间。使臣在广西、广东等地的停留时间已有学者做过细致统计——越南使节出使广东达十二次之多，停留的时间从一个月到两年不等。使臣在赣南的停留虽不似广东那样集中和长久，但翻越大庾岭后需在南安军办理通关手续、休整补给，溯章水至赣州需数日水程，抵达赣州后还需换船等待，预计使臣在赣南境内的停留时间约在五至十日之间。这一推断与清代使臣在沿途各州县的停留惯例基本吻合。
六、具体诗作辑录
综合《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所收使臣诗文及中国文人相关记载，与赣南（以大庾岭、梅关为核心）直接相关的越南使臣诗作可辑录如下：
（一）冯克宽《梅岭使华手泽诗集》相关诗作
冯克宽以“梅岭”为诗集名，集中收录了大量关于翻越大庾岭的诗作。可惜的是，因古籍抄本尚未完全公开影印，具体诗篇的全文有待进一步查阅。据《集成》第一册目录，《梅岭使华手泽诗集》与《使华手泽诗集》并列为冯克宽燕行诗作的两个抄本。
（二）阮忠彦《介轩诗集》相关诗作
阮忠彦《介轩诗集》收录了使华途中的写景兴叹之诗，其中《夜泊金陵城》《洞庭湖》等作抒写旅途见闻及思乡之情。其北上路线经过大庾岭，诗中应有与梅岭相关的诗篇。
（三）黎贵惇相关诗作
黎贵惇《桂堂诗汇选》存诗五百余首。其中与江西段行程相关者，虽未明确记录赣南，但使船途经江西九江时有诗作留存的可能性。
（四）间接诗作——中国文人笔下的越南使臣
黄公辅《过梅关》：“两袖西风疋马瘖，天涯行色正骎骎。未酬函谷弃繻志，浪笑王元好胜心。几处鸡鸣关月晓，一声猿啸洞云深。越南客子多秋兴，更把新吟付旧吟。”
郭嵩焘《为李幼梅题所藏越南贡使阮恂叔诗札册》：“比景日南汉郡县，谁传铜柱界夷华。百年琛赆来重译，前代车书自一家。”
这两首诗虽非越南使臣本人所作，但以中国文人的视角记录了使臣翻越大庾岭时的文化场景，是越南使臣赣南行迹的重要旁证材料。
（五）诗歌数量统计
据现有学术成果，阮忠彦共存燕行诗81首。黎贵惇《桂堂诗汇选》存诗五百余首。目前存世大约一百部越南北使诗文集。使臣在途经贵港时留下了贵港诗67首。据此推算，越南使臣在赣南段——以大庾岭、梅关、章水为主——的诗作当有数十首之多，但具体数量有待对《集成》的进一步整理和统计。
七、相关文物遗存
（一）梅关古道与梅关诗碑林
梅关古道位于江西省大余县与广东省南雄市交界处，是全国保存得最完整的古驿道。景区内的千载雄关、千年驿道、梅关诗碑林、梅国驿站、云封寺等众多景观景点，形成了独特的自然人文景观。梅关诗碑林是历代文人墨客（包括域外使臣）诗文题刻的集中地。越南使臣在翻越大庾岭时赋诗题壁，甚至刻其诗作于山壁或勒石立碑。目前，中国大陆各地现存的越南诗碑，是越南使节于中国题诗的早期版本，有助越南北使诗文的精确校勘，并且了解使节诗作的修改过程。对梅关诗碑林的系统考古调查，有望发现越南使臣的题刻遗迹。
（二）大余南安古城
南安古城（今大余县城）是使臣翻越大庾岭后进入江西的首站。宋代南安军的城垣、谯楼等遗存虽历经变迁，但古城格局和历史街区保留至今，为考察使臣在赣南的第一站提供了实物背景。
（三）赣州八境台与郁孤台
八境台位于赣州城北章、贡二水合流处，郁孤台位于赣州市区贺兰山顶，均为赣州古城的标志性建筑。使臣在赣州换船时可望见这些楼台，它们在使程图中应有相应的描绘。八境台所在的江南宋城历史文化旅游区与安南使臣行迹的历史场景密切相关。
（四）使程图中的赣南图像
′燕行文献中的使程图以图像形式记录了使臣所经的山川城池。《集成》收录了多种使程图，如吴时任的《皇华图谱》、阮辉的《北舆辑览》等。这些使程图中应有赣南段——大庾岭、南安城、章水河道、赣州城池——的精细图景，是研究赣南历史地理不可多得的图像史料。
八、轶事传说
关于越南使臣在赣南的轶事传说，目前搜集到的材料较为有限，但仍可从相关文献中窥见一二。
其一，梅关使臣题壁传说。 梅关古道是“一路梅花一路诗”的文化长廊。历代文人墨客——包括越南使臣——在翻越梅岭时，常在驿亭和关楼的墙壁上题诗留念，形成了一种类如“题壁诗”的文化传统。虽然使臣题壁的具体内容多已散佚，但这一传统本身已成为梅关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二，冯克宽封梅岭侯的佳话。 冯克宽因出使有功，受封“梅岭侯”。这一封号本身既体现了明朝对冯克宽使华功绩的认可，也反映了大庾岭在中越使节路线中的象征意义——以梅岭为封号，使冯克宽的个人声誉与梅岭的文化意象融为一体，成为中越文化交流史上一段佳话。
其三，“越南客子”的民间记忆。 明代黄公辅《过梅关》一诗以“越南客子多秋兴，更把新吟付旧吟”描绘了使臣翻越大庾岭时吟咏赋诗的场景。这首诗在梅关民间流传较广，成为当地人关于越南使臣过境的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可以合理推断，在大余、南康等古代驿站周边，可能流传着与安南使臣相关的民间故事，有待民俗学者进一步挖掘。
九、文献记载与学术成果
（一）文献记载的系统梳理
1. 燕行文献中的赣南记载
《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中与赣南相关的文献主要包括：
第一册：《介轩诗集》（阮忠彦）、《使华手泽诗集》（冯克宽）、《梅岭使华手泽诗集》（冯克宽）。
第三册：《桂堂诗汇选》（黎贵惇）。
第四册：《北使通录》（黎贵惇）。
第五册：《奉使燕京总歌并日记》（阮辉）、《北舆辑览》（阮辉）。
第十册：《北行杂录》（阮攸）、《使程诸作》（阮攸）。
此外，阮宗窐的《使华丛永集》《使程诗集》（第二册），潘辉注的《华轺吟录》《华程续吟》（第十至十二册），以及吴时任的《皇华图谱》（第七册）等，均可能包含赣南段的相关记载。
2. 中国文人笔下的越南使臣过赣南记载
明代黄公辅《过梅关》诗直接以“越南客子”指代途经梅关的越南使臣。清代郭嵩焘《为李幼梅题所藏越南贡使阮恂叔诗札册》记录了越南贡使的诗文作品。清代徐昂发《敬业堂诗集》中“八境图中路，西来五换船”的诗句，间接反映了赣州作为水路枢纽的功能。这些中国文人记载虽非使臣自述，却从侧面印证了使臣过赣南的史实，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3. 越南使臣诗歌题刻文献
中国各地现存的越南诗碑，是越南使节于中国题诗的早期版本，有助于越南北使诗文的精确校勘，并且了解使节诗作的修改过程。经过大量燕行文献的整理与现场的田野考察，很有机会发现更多中国各地现存的越南诗碑及其相关作品，可以充实当地的传统文化遗产，进而发扬其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人文价值。
（二）中外学术成果综述
1. 国内研究成果
自2010年《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出版以来，国内学界对越南燕行文献的研究逐渐深入。
文献整理与出版方面，黎贵惇《北使通录》的整理本已由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24年出版，列入“古丝路汉文行记整理丛刊”。该书是外国使者所记当时清朝的部分政治、经济、社会、地理、文化、中外关系等，既可补国内正史之不足，又可作为当时中越交流的史料佐证。
文学研究方面，张京华《三“夷”相会——以越南汉文燕行文献为中心》（《外国文学评论》2012年第1期）最早对“集成”进行了系统的学术评介。张京华还撰写了《江湘舟中的秦黎笔谈》（《中华读书报》2011年3月16日），详细分析了黎贵惇与秦朝釪的六次笔谈。刘晓聪《清代越南使臣之“燕行”及其“诗文外交”研究》（广西民族大学2013年硕士学位论文），以燕行文献为基础，系统论述了清代越南使臣的“诗文外交”现象。
专题研究方面，陈益源主持的“清代越南使節於中國刻詩立碑之考察與研究”（台湾科技部专题研究计划，2017—2018年），在山东济宁仲夫子庙发现了康熙年间越南使节诗碑。陈益源还撰写了《清代越南使節於中國刻詩立碑之文獻記載》（《中正漢學研究》2017年第1期），系统梳理了使臣在中国境内刻诗立碑的文献记录。张宇《越南贡使与中国伴送官的文学交游——以裴文與与杨恩寿交游为中心》深入分析了使臣与中国文人的交游个案。
使臣个体研究方面，有关阮忠彦出使中国诗的研究已取得初步成果。潘辉注《华轺吟录》《华程续吟》的专门研究亦已形成多篇学术论文。
2. 国际研究成果
越南方面，汉喃研究院保存了大量燕行文献的原始抄本，郑克孟作为“集成”的共同主编，对越南汉文燕行文献的整理和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
韩国及欧美学术界对越南燕行文献的关注虽不及朝鲜燕行录那样广泛，但近年来已有学者从东亚文化交流的视角对越南燕行文献展开研究。如台湾地区学者的“綠鴨朱鳶千萬里”研究项目，聚焦西山朝阮偍的《华程消遣集》与越朝使节在东亚的互动。
3. 研究空白与展望
现有研究成果多聚焦于使臣在广西、湖南、京城等地的活动，对赣南段的专题研究尚付阙如。使臣在赣南的停留时间、具体路线、诗文创作、交游对象、石刻遗存等，均有待进一步发掘和整理。赣南段的燕行文献记载与梅关古道的田野考古调查相结合，有望填补这一研究空白。
十、研究开发利用价值
（一）学术研究价值
1. 赣南地方史研究的域外史料补充。 燕行文献中的使程日记、北使诗文集和使程图，以“异域之眼”记录了元明清时期赣南的自然景观与人文风貌。这些域外记载与赣南地方志、文人别集等本土文献相互印证，可以更全面地复原赣南在中越交往中的历史地位。尤其是使程图对赣南山川城池的描绘，是研究赣南历史地理不可多得的图像史料。
2. 中外文化交流史的区域性实证。 赣南作为越南使臣北上的必经之路，在中越文化交流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使臣在赣南的停留、交游和诗文创作，虽多为短暂停泊中的文化活动，但这些活动本身即是中越文化交流的区域性实践。对这些记载的系统整理，有助于从微观视角理解古代东亚宗藩秩序下的文化交流机制。
3. 中越使臣诗歌的文学地理学研究素材。 越南使臣在翻越大庾岭时创作的诗歌，与历代中国文人（如苏轼、王士禛、朱彝尊等）的大庾岭题咏形成了跨时空的文学对话，为文学地理学和中越比较诗学研究提供了珍贵素材。
（二）文物保护和旅游开发价值
1. 梅关古道的文化品牌提升。 梅关古道已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国家4A级旅游景区。越南使臣行迹的发掘和展示，可以丰富梅关古道的文化内涵，提升“全国保存最完整的古驿道”的文化品牌价值。梅关诗碑林中越南使臣的题刻遗迹（如能发现并加以保护），将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独特实物见证。
2. “朝贡古道”主题文旅线路的开发。 整合大余梅关古道—南安古城—赣州八境台—江南宋城等资源，将越南使臣行迹纳入江南宋城文化旅游体系，开发“朝贡古道上的异域之眼”主题文化旅游产品，为游客提供独特的域外视角文化体验。
3. 燕行文献的文化传播价值。 将《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中涉及赣南的使程记载和诗文创作翻译整理，出版《域外之眼：越南使臣笔下的赣南》等读物，既可以丰富赣南文化研究的学术成果，也可以为文化旅游提供独特的叙事资源。
（三）文化教育价值
将越南使臣赣南行迹纳入赣南中小学地方课程，让学生了解中越友好交往的历史，开发相关的校本教材和文化读本，有助于培养青少年的文化自信和国际视野。使臣以域外视角书写赣南的文本，可以作为一种“他者”的文化解读视角，引导学生以开放包容的态度理解中外文化交流。
十一、结语
越南使臣笔下的赣南，是“域外之眼”凝视下的赣南历史图景。自1314年至1884年，五百多年间越南使臣沿大庾岭—梅关古道北上，翻越庾岭、抵达南安、溯章江而达虔州，在燕行文献中留下了赣南山川形胜、人文风物和交游活动的珍贵记录。冯克宽以“梅岭”为诗集名，将梅关古道作为使华行程的文化意象；黎贵惇在江西九江的笔谈，展现了使臣与中国文人的深度交流；阮忠彦、阮辉、阮攸等使臣的燕行诗作和使程图，以图像和文字双重方式记录了赣南的历史样貌。梅关古道、梅关诗碑林、大余南安古城、赣州八境台等文物遗存，是这些域外书写最直接的实物见证。
虽然越南使臣对赣南的记载不如苏东坡、王阳明那样集中和浓烈，但正是这种疏离而客观的“他者”目光，赋予了燕行文献以独特的学术价值。这批域外文献以“跳出中国，又反观中国”的独特视角，为赣南地方史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史料来源。在全球史视野下，对燕行文献中赣南段材料的系统整理与研究，不仅有助于深化赣南地方史研究，也可为理解古代东亚宗藩秩序与文化交流提供地方性的实证。
参考文献
[1] 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 越南汉喃研究院编. 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越南所藏编）[M].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10.
[2] 张京华. 三“夷”相会——以越南汉文燕行文献为中心[J]. 外国文学评论, 2012(1).
[3] 张京华. 江湘舟中的秦黎笔谈[N]. 中华读书报, 2011-03-16(13).
[4] 黎贵惇. 北使通录[M]. 吴松点校. 南京: 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4.
[5] 陈益源. 清代越南使節於中國刻詩立碑之考察與研究[R]. 台湾科技部专题研究计划, 2017—2018.
[6] 陈益源. 清代越南使節於中國刻詩立碑之文獻記載[J]. 中正漢學研究, 2017(1): 173-201.
[7] 刘晓聪. 清代越南使臣之“燕行”及其“诗文外交”研究[D]. 广西民族大学, 2013.
[8] 张宇. 越南贡使与中国伴送官的文学交游——以裴文與与杨恩寿交游为中心[J]. 文学遗产, 2010(4).
[9] 张晶晶. 潘辉注《华轺吟录》《华程续吟》考论[D]. 北京外国语大学, 2019.
[10] 阮忠彦出使中国诗研究[D]. 湖南科技大学, 2022.
[11] 冯克宽[EB/OL]. 百度百科, 2024.
[12] 阮忠彦[EB/OL]. 百度百科.
[13] 黎贵惇[EB/OL]. 百度百科.
[14] 梅关古道_百度百科[EB/OL].
[15] 过梅关·黄公辅[EB/OL]. 搜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