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陶渊明诗助读（下）
高全成
8、归去来兮辞
【题意简释】《归去来兮辞》是作者于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辞去彭泽令回家时所作，分为“序”和“辞”两部分。辞是在楚地民歌基础上创造出来的新诗体。
【内容简介】《归去来兮辞》的“序”说明了自己所以出仕和自免去职的原因。《归去来兮辞》的“辞”则抒写了归田的决心、归田时的愉快心情和归田后的乐趣。通过对田园生活的赞美和劳动生活的歌颂，表明他对当时现实政治，尤其是仕宦生活的不满和否定，反映了他蔑视功名利禄的高尚情操，也流露出委运乘化、乐天安命的消极思想。全文语言流畅，音节和谐，感情真实，富有抒情意味。北宋欧阳修说：“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而已。”
第一段：
【原文】
归去来兮（1）！田园将芜，胡不归（2）？
既自以心为形役（3），奚惆怅而独悲（4）？
悟已往之不谏（5），知来者之可追（6）。
实迷途其未远（7），觉今是而昨非（8）。
【译文】
回去吧！田园将要荒芜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既然是自己（决定）让自己的心神为自己的形体所役使（既然自作自受），（那么）为什么还要惆怅失意而独自悲愁呢？
觉悟到过去做错了的事（出仕）已经不能挽回，知道未来的事（归隐）还可以挽救。
实际我入迷途还不算远，省悟到今天归耕是正确的、过去出仕是错误的。
【注释】
（1）去：表示动作的趋向。来：表示祈求、劝勉等的语气词，可译为“吧、啦、了”等。兮：语气词。（2）胡：疑问代词，同“何”，为什么。
【阅读笔记·直陈与反问】
首句，开门见山，以叠用的语气词助力，直接呼出了久积于心中的愿望。 次句，是转折复句，后一分句的反问是以前一分句“田园将芜”所界定的自己的社会身份和所表示的人生追求为基础的。诗人决定以田园为业，追求自由生活，而“田园将芜”，则诗人的赖以生活的基础以至精神自由的王国，都将悄然消失，因而诗人应该速归田园，力挽危局。但是，诗人没有这样正面陈述，而是诘问自己：“田园将要荒芜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去？难道你对龌龊的官场还有什么留恋吗？”诗人几次出仕，目睹了官场的黑暗，看透了社会的腐朽，最终毅然决定“不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而挂冠去职。“胡不归”的心灵诘问，以极简的笔墨浓缩进与官场决绝的曲折复杂的思想斗争过程，也为以下六句的自责、自悟、自新张本。
（3）以心为形役：让自己的意愿被形体役使，即，为免于饥寒，违背本意做了官。心：心志、意愿。为：（wéi），被。形，形体，指身体。役，奴役。（4）奚：为什么。而：连词，表并列。（5）之：主谓间。后句“之”也是主谓间。谏：止，挽回。（6）追：挽救，补救。《论语·微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不能挽回，未来的还能补救。”）这是借用典故表示对自己已往和来日的清醒认识。（7）实：实际。迷：形容词用作动词，进入迷（途）。其：句中表推测的语气副词，大概。（8）觉：觉悟、省悟。是：正确。而：连词，表并列。非：错误。
【段落大意】
第一段：表示辞官归田的清醒认识和坚定决心。
第一段第一层（“归去……胡不归”），表示归田的态度及理由。
第一段第二层（“既……可追”），表示不怨天不尤人的自责。
第一段第三层（“实迷途……而昨非”），表明迷途知返的认识。
第二段：
【原文】
舟遥遥以轻飏（1），风飘飘而吹衣（2）。
问征夫以前路（3），恨晨光之熹微（4）。
乃瞻衡宇（5），载欣载奔（6）。
僮仆欢迎（7），稚子候门。
【译文】
船漂流着缓缓行进，风飘飘地吹着衣服。
以前路的里程、路况等问题询问行人，遗憾的是天刚刚放亮（而希望天大亮）。
刚看见自己家的房子，心中欣喜，奔跑过去。
僮仆高兴地迎接，幼儿（在）门边等候。
【注释及有关提示】
（1）遥遥，摇摆漂流的样子。以：连词，连接状语和谓语，表修饰。飏：船缓缓行进的样子。（2） 飘飘：风吹貌。 而：同上句“以”。（3）征夫：行人。以前路：介词结构作动词“问”的补语，译为现代汉语常移至句子前面作状语。后文“农人告余以春及”之语法结构亦如此。（4）恨：遗憾。熹微：微明，天未大亮。（5）乃：副词，表示初始。瞻：远望。 衡宇：横木为门的房屋，指简陋的房屋。宇，屋檐。（6）载：助词，起加强语气的作用。《诗经·小雅·菁菁者莪》：“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漂漂荡荡的杨木船，忽落忽起地浮在水上面。”莪（é）：草名，又名萝，萝蒿，莪蒿等。）（7）欢迎：高兴地迎接，古今义同。
【段落大意】
第二段：想象既轻松又焦急的归途情景。
第二段第一层（“舟遥遥……熹微”），写诗人想像取道水路，日夜兼程归去时的喜悦心情。舟轻飏，风吹衣，映衬弃官如释重负的轻松心情；晨光熹微，恨不大亮，映衬脱离樊笼奔向自由的急切之情。
第二段第二层（“乃瞻……候门”），写望见家门时欣喜若狂的心情。写“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也是映衬自己高兴的心情。
第三段：
【原文】
三径就荒（1），松菊犹存。
携幼入室，有酒盈樽（2）。
引壶觞以自酌（3），眄庭柯以怡颜（4）。
倚南窗以寄傲（5），审容膝之易安（6）。
园日涉以成趣（7），门虽设而常关（8）。
策扶老以流憩（9），时矫首而遐观（10）。
云无心以出岫（11），鸟倦飞而知还（12）。
景翳翳以将入（13），抚孤松而盘桓（14）。
【译文】
院子里的小路快要荒芜了，松菊还长在那里。
携着幼儿进入屋中，已经有酒盛满了酒杯。
执酒壶拿酒杯来自斟自饮，随意看院子里的树来使我开颜。
倚着南面的窗子来寄托傲然自得的心情，感到住在简陋的小屋里也容易使人安乐。
园子，每天（于此）游历，而成为一种乐趣；院门，虽然设置，却常常关闭着。
拄着拐杖走走歇歇，时时抬头向远处望望。
云自然而然地从山洞中悠悠飘出；鸟飞得疲倦了，就知道飞回巢中。
太阳越来越黯淡地快落下去了；我还手扶孤松，留恋不去。
【注释及有关提示】
（1）三径：院中小路。汉朝蒋诩（xǔ）隐居之后，在院里竹下开辟三径，只与少数友人来往。后人以“三径”代指隐士所居。就：接近，靠近。写院落荒芜、松菊犹盛的情景，一石三鸟：既明写院落之景；又用“三径”之典故暗写归隐之意；还以荒草与松菊之对比，寄托超然世外的孤傲情怀。（2）盈樽：满杯。明写幼子，暗写贤妻。“酒盈樽”，不是其妻亲斟，便是命子斟之，因“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与其同志（志趣相同）。”（萧统《陶渊明传》）（3）引：拿。 觞（shāng）：古代酒器。以 ：目的连词，来。（4）眄（miǎn））：斜视，这里是“随便看看”的意思。柯（kē）：树枝。以：来。怡：喜悦、快乐，此为使动用法，使（面容现出）愉快神色。（5）以：目的连词，来。傲：傲世的心情，形容词用作名词，作“寄”的宾语。（6）审：清楚，明白，引申为觉察、感到。“容膝之易安”(只能容双膝的小屋也容易使人安乐)这个主谓结构作“审”的宾语。容膝：指立足之地，此指只能容下双膝的小屋，极言其狭小。这是化用《韩诗·外传》所载北郭先生之妻支持北郭先生辞楚庄王之聘的语句，来表达自己宁愿安于容膝之贫居，而不愿出去做官的心志。之：主谓间。安：使……安乐。“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两句，既使“寄傲”与“易安”形成因果关系，又使清贫低等的物质生活与丰富孤高的精神境界形成暗比，而在这种对比中我们理解了作者看重的不是富贵的生活而是自己傲岸的情怀。（7）涉：到，游历。以：连词，表示结果。（8）而：连词，表示转折。 （9）扶老：手杖的别名。流憩（qì）：步游或稍息。（10）矫（jiǎo）：举。而：连词，表修饰。遐：远。（11）无心：无意地。以：连词，表修饰。出岫（xiù）：即“出于岫”。岫，山洞，岩穴。（12）倦飞：不是偏正关系“疲倦地飞”，而是动补关系“飞得疲倦了”。而：连词，连接因果关系，译为“就”。有的把“而”译成“也”，这不符合句子的逻辑关系；因为句意是就鸟自身说的；而译成副词“也”，就不是鸟自身“倦飞”与“知还”的因果关系了，而是改换为暗中含有“人”与“禽”的类比上了，从而人为地（很糟糕地）使精妙的意境贬值为平直的议论。云“无心”而“出”、鸟“倦飞”而“知还”，这是形象的画面，暗喻了诗人由出仕而归隐的心路历程。（13）景：日，太阳。李善（唐）《上文选注表》：“臣善言：窃以道光九野，缛景纬以照临。”[“臣李善陈述：臣以为大道光赫了天的九重，彩饰了日、星的照临。” 九野：中央与八方，即九天。缛（rù）：繁密，多指彩饰雕刻。纬：行星的古称，此指星。 以：助词。]“景”，不是“日光”而是“日”，有三点理由：一、这是个单句，主语是“景”；二、“将入”的是“日”，而不是“日光”；三、“以”是连词，连接状语（翳翳）和谓语（入）。 意译可以把此句展为“阳光黯淡，太阳快落下去了”这样两句，前一分句的主语是“阳光”，后一分句的主语是“太阳”；而直译应该按一个单句翻译。翳翳（yì），阴暗的样子。（14）而：连词，表并列。盘桓：逗留，徘徊。清朝陶澍（shù）《靖节先生集》评此二句为：“闵晋祚之将终，深知时不可为，思以岩栖谷隐，置身理乱之外，庶得全其后凋之节也。”(“忧虑晋朝皇位将要终结，深知时势不是人力所为，想用栖隐于岩洞山谷的办法，置身于社会混乱之外，差不多能够保全自己像松柏一样后凋的节操。”）此说可作参考，而流连孤松则形象地表现出诗人厌弃官场、热爱田园的情怀。
【段落大意】
第三段：描写想象中归田生活的意趣。
第三段第一层（“三径……犹存”），描写隐士般的寓所。
第三段第二层（“携幼……易安”），描写独酌傲世的情景。
第三段第三层（“园日涉……而遐观”），描写涉园、流憩的情景。
第三段第四层（“云无心……而盘桓”），描写户外观景而流连忘返的情景。
第四段：
【原文】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1）。
世与我而相违（2），复驾言兮焉求（3）？
【译文】
回去吧！（让我同世俗之人）停止交往并且断绝交游吧。
世事与我所想却互相背离，我还驾车（出游）求什么呢？
【注释及有关提示】
（1）请：谦敬副词，有时译成“请允许”，有时不译。 息交：停止（与人）交往。以：表递进的连词。绝游：断绝交游。用递进句表示：与官场不仅停止交往，而且彻底断绝关系。（2）而：连词，表转折。本想建功立业，谁想事与愿违，所以用一表转折的连词。（3）驾，驾车，这里指驾车出游去追求想要的东西。言，助词。焉求：动宾倒装。焉，疑问代词，什么。这两句是因果复句；后一分句用反问句，以强烈的语气说明“息交以绝游”的原因。这两句与上两句是倒装的因果句群，即，“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因为）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段落大意】
第四段：重申归田之志并从“世与我”矛盾的不可调和方面说明理由。
第五段：
【原文】
悦亲戚之情话（1），乐琴书以消忧（2）。
农人告余以春及（3），将有事于西畴。（4）。
或命巾车（5），或棹孤舟（6）。
既窈窕以寻壑（7），亦崎岖而经丘。
木欣欣以向荣（8），泉涓涓而始流（9）。
善万物之得时（10），感吾生之行休（11）。
【译文】
以亲朋间的知心话为悦，以弹琴读书消除忧烦为乐。
农夫把春天到了的消息告诉我，我将要在西边的田地有耕作之事。
有时驾着有车帷的小车（出行），有时划着一叶扁舟（外游）。
既探寻那幽深曲折的沟壑，又行经那高低不平的山丘。
树木勃勃地旺盛生长，泉水正缓缓地流淌。
（我）羡慕自然界的一切生物适合时宜（能够繁荣生长），感叹自己（生不逢时）生命将要终止。
【注释及有关提示】
（1）悦：意动用法，以……为悦。之：的。情话：知心话。《宋诗钞·张元干芦川归来集钞·次韵赵元功赠李季言之什》：“两公秉烛还相对，情话从渠半醉中。”[（天黑夜深了），“两个老先生还秉烛对酌，知心话从那半醉中（说出）”]（2）乐：意动用法，以……为乐。以：连词，表结果。（3）以春及：介词结构作“告”的补语，译为“把字结构”，置“告”前，作状语。春及：春天到了。（4）事，指耕种之事。于西畴：介词结构作“有”的补语，译为“在西边的田地”，置“有”前，作状语。畴：田地。（5）命巾车：有二解，一是命人驾车，二是自己驾车，两种情况都有可能，而与下句“棹孤舟”结合起来看，似乎自己驾车、自己划船更有情趣。或：有时。（6）棹（zhào）：用桨划船，不是名词用作动词。（7）窈窕、崎岖：分别作“壑”“丘”的定语，不能仅从其位置而视为状语，这是陶翁为了适合辞的节拍需要而有意用的一种错位的方法。辞，一般是六字三拍，如，“舟——遥遥（以）——轻飏”“既——窈窕（以）——寻壑”。句中、句末的虚词紧附在其前面的词上合为一拍。如果把“窈窕”回复到其定语的原位，为“既寻窈窕之壑”，则不仅节拍难分，而且诗味大减。以、而：音节助词，不译。“崎岖经丘”承“命巾车”，指陆路之行；“窈窕寻壑”承“棹孤舟”，指水路之游。这既是为了押韵，也是常见的参（cēn）错承接。这四句写农事之暇，乘兴出游，登山泛溪，寻幽探胜。（8）欣欣：草木生长旺盛的样子,形容词。向荣：滋长茂盛，动词。以、而：连词，表修饰，可译为“地”。（9）涓涓：水缓流貌，形容词。始：正。江淹《杂体诗·休上人怨别》：“露彩方泛艳，月华始徘徊。”（“露珠正泛出夕晖的艳丽色彩，月亮周围的光环正驻足逗留。”）（10）善：认为好，引申为羡慕。得时：适合时宜，衬托出下句所暗含的逆向联想的内容——（自己）生不逢时。（11）之：主谓间。行：且，将要。休：停止，罢休。
【段落大意】
第五段：描写想象中的归田生活的内容。
第五段第一层（“悦亲戚……西畴”），描写与亲友、农人交往的情景。
第五段第二层（“或命巾车……经丘”），描写出游的情景。
第五段第三层（“木欣欣……行休”），描写春天万物得时的景象，抒发自己生不逢时的感慨，为结尾议论人生张本。
第六段：
【原文】
已矣乎（1）！寓形宇内复几时（2）？
曷不委心任去留（3）？胡为乎遑遑欲何之（4）？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5）。
怀良辰以孤往（6），或植杖而耘耔（7）。
登东皋以舒啸（8），临清流而赋诗（9）。
聊乘化以归尽（10），乐夫天命复奚疑（11）！
【译文】
算了吧！寄身（于)天地之间，又能有多少时候？
何不随心所欲地生活而任凭（命运安排）离开人世或是留在人世？为什么心神不定，想到哪里去呢？
富贵不是我所愿望的，神仙居住的地方也是不可期求的。
（有时）爱惜美好的时光，独自外出（赏景）；有时扶着拐杖除草培土。
登上东面的高地放声长啸，傍着清清的溪流而吟唱诗歌。
（就这样）姑且顺着自然的变化，度到生命的尽头；乐于那天命，还疑虑什么呢？
【注释及有关提示】
（1）已：算了。《论语》：“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算了吧，算了吧，现在的执政者不可救药了。”） 矣乎：语气助词连用，加强感叹语气。（2）寓形：寄寓身体，即寄托生命。 宇内：天地之间。（3）曷（ｈé）：何。 委心，随心所欲。委，随，顺从。（4）胡为：介宾倒装，即为胡。胡，疑问代词，何。乎：句中语气词。遑遑（huáng）：心神不安的样子。宋玉《九辩》：“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众鸟都有登占栖身的地方，凤鸟唯独心神不安地没有栖止的地方。”）何之：动宾倒装，之何，去哪里。（5）帝乡：仙乡，神仙居住的地方。期：期望，企求。（6）前句蒙后句省略“或”。怀：爱惜。《管子·立政》“民不惜其产，国之危也。”（“老百姓不爱惜自己的产业，是国家的危险。”）（7）植杖：这是暗用《论语》中的隐士荷蓧丈人的故事，来寄寓自己的志趣：及时躬耕，自得其乐。耘（yún）：除草。籽（zǐ）：给苗根培土。《诗经·小雅·甫田》：“今适南亩，或耘或耔。”（“今天我去向阳的农田，有时锄草有时培土。”） 这两句描绘了一位有时于良辰游览胜景，有时于田园除草培土的隐者形象。（8）“登东皋以舒啸”这是暗用苏门山隐士孙登长啸如鸾凤之声的典故，寄寓自己流连山水的志趣。皋：高地。以：连词，表顺接。下句中“而”同此。 舒：展开。啸：撮口发出的长而清越的声音。（9）赋：诵诗、吟诗。这两句描绘出一位有时登山长啸，有时临水赋诗的悠闲的隐者形象。（10）聊：姑且。乘化：随顺大自然的运转变化。乘，趁着，顺应。化，变化。归尽：归到尽头，到死。尽，止，终，引申义“死”。《后汉书·皇甫规妻传》：“妻谓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遂死车下。”[“皇甫规的妻子对（奉董卓之命）手执木棍（打她）的人说：‘（你们）怎么不重重打呢？(重重打我)使我速死（是对我）施恩惠（行好，做好事）。’于是（皇甫规的妻子被打）死在车下。”]（11）乐：乐于，乐意。夫：指示代词，那。奚疑：动宾倒装，即疑奚。奚，什么。
【段落大意】
第六段：抒发“安天乐命”的情怀。
第六段第一层（“已矣乎……欲何之”），就人生问题诘问自己，振起下文。
第六段第二层（“富贵……而赋诗”），承接上面的“欲何之”，表明快然于隐居生活的人生态度。先以两句否定两种生活愿望，再以四句描写独自出游、田间除草、登高长啸、临流赋诗的隐者生活。
第六段第三层（“聊乘化……复奚疑”），卒章显志，表明“安天乐命”的思想。
【艺术特色简析】
（一）独具匠心的想象。有人曾指摘《归去来兮辞》在谋篇上有毛病：“前想象，后直述，不相侔（móu，齐、等）。”对此，钱钟书在《管锥编》中辩正指出：（《归去来兮辞》）“叙启程之初至抵家以后诸况”都是想象。本辞第一大写作特色就是想象。作者写的不是眼前之景，而是心中之景。那么，心中之景与眼前之景有何不同呢？眼前之景，为目之所见，先有其景后有其文，文景相符，重在写真；心中之景，为创造之景，随心之所好，随情之所至，心到景到，未必有其景，有其景则未必符其实，重在抒情表意。《归去来兮辞》的谋篇机杼与《诗经·豳风·东山》写远归的士兵尚未抵家，而想象家中情状相类似。陶渊明此辞写于将归之际，人未归而心已先归，其想象归程及归后种种情状，正显得归意之坚决和归心之急切。这种浪漫主义的想象，是陶渊明创作的重要特色，也正是构成《归去来兮辞》谋篇的精髓所在。
（二）叙事、抒情双线并行，相得益彰。其叙事线索：辞官——归途——抵家——室内生活——涉园——外出游历——观景感悟；其抒情线索：自责自悔——自安自乐——乐天安命。
（三）淡远潇洒的风格。本文虽然采用了楚辞的体式，但作者能自出机杼，不受楚辞中怨愤、悲伤情调的影响，而表现出一种淡远潇洒的风格。如，作者辞官是因为鄙弃官场的黑暗，但文中并无只言片语涉及官场中的黑暗情形，而只说自己“惆怅而独悲”的心情；否定以往的居官求禄，只用寥寥数语，不作更深的追究；决定今后不再与达官贵人来往，也仅用“息交以绝游”一语带过，其胸怀何等洒脱！又如文中写田园生活的乐趣，看起来都是一些极为平常的细节，但又处处显示出作者“旷而且真”的感情，句句如从肝肺中流出，而不见斧凿之痕。这种淡远潇洒的文风，跟作者安贫乐道、超然物外的处世态度是完全一致的。
（四）与淡远的风格相谐和的是用语平淡自然，音节和谐优美。诗句以六字句为主，句中衬以“之”“以”“而”等字，韵律悠扬，舒缓雅致，朗朗上口。有时用叠音词，音乐感很强。如“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9、读《山海经》
【题意简释】《山海经》：记载古代海内外山川异物和神话传说的书籍。
【内容简介】热情讴歌精卫、刑天不屈不饶的反抗精神，慨叹他们虽死无悔却没有得到复仇的良机，寄寓自己对黑暗现实的激愤之情，反映了诗人归隐田园和壮志难酬的矛盾心理。
【原文】
精卫衔微木（1），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2），猛志固常在（3）。
同物既无虑（4），化去不复悔（5）。
徒设在昔心（6），良辰讵可待（7）？
【译文】
精卫鸟口衔微小的树枝，要用（它）填平东海。
刑天（断头之后）仍然挥舞盾牌和斧子（与天帝血战），他的勇猛凌厉之志本是始终存在而不可磨灭的。
（精卫和刑天）同为有原生命之物时就已经无所畏惧，死而化为异物更不会再后悔什么。
（但是）他们徒然存有昔日之猛志，复仇雪恨的良好时机哪能等待得到！
【注释】
（1）精卫：传说炎帝之少女，名女娃，游于东海而溺死，化为精卫鸟，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填于东海。见《山海经·北山经》。木：树。此指小树枝。（2）刑天：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山海经·海外西经》载：“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阳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刑天与天帝争夺神位，天帝斩断刑天的头，把他埋葬在常阳的山上。刑天就把乳头作为眼睛，把肚脐作为口，拿着盾牌和斧子来挥舞。）干（gān）戚：干，盾牌；戚，斧。干、戚，都是古代兵器名。（3）固：本。（4）同物：同为有生命之物，指精卫、刑天之原形。 既：已经。无虑：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即无所畏惧。（5）化去：死去而变为异物。化，死。（6）设：陈列，设置。在昔：从前。（7）讵（jù）：副词，表示反问，相当于现代汉语的“难道”“哪里”。
【艺术特色简介】
此首诗的风格是有别于田园风格的“金刚怒目”式的风格。鲁迅先生说：“陶渊明正因为并非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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