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志刚自幼在农村相伴,青梅竹马,相交多年,他仅比我年长三个月。后来因征地拆迁,我们又一同被安置在A市的同一个小区,缘分未曾间断。
志刚初中毕业后便辍学务工,为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他头脑灵活、处事周全,入住小区不久就受聘,担任物业经理;而我一路求学,从大学读到硕士,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傲气,暗自觉得农村出身能考上研究生的唯有我自己,难免有些趾高气扬。
去年五一假期,我从B市的名校返回小区家中,次日便约志刚一同去公园散步,他爽快应约。
5月2日,公园内春色烂漫,鸟语花香,游人如织,靓丽的身影不时擦肩而过。彼时我们都已二十五岁,我早已相恋,想来志刚也不例外。他模样俊朗,又是物业经理,自然会深受异性青睐,读书时便有不少女同学倾心于他。
我们缓步前行,迎面走来六位年纪相仿的姑娘,衣着精致得体,眉眼动人,尽显青春魅力。志刚本就女人缘儿好,又生性开朗,见姑娘们走近,便主动上前,客气询问能否为她们拍几张合照。几位姑娘相视一笑,欣然点头。
志刚接连拍了三张,翻看后颇为满意,遂收起手机连声道谢。
“这就走啦?”一位身着绿色T恤、眉清目秀的姑娘俏皮开口。
我闻言下意识上前一步,一句反问脱口而出:“怎么,拍张照还要收费吗?”
志刚连忙伸手拦住我,笑着对姑娘们说:“没事没事,要是需要,我扫你们付款码就行,十块钱三张,绝不商用,就自己留着看看。都说看美女养眼长寿,我相信这句话。”
这时,人群中那位身形高挑、明眸皓齿的姑娘,沉稳又礼貌地开口:“你们误会了,她不是要收费,是想让你们用我们手机再给拍两张,也省得我们再找旁人帮忙了。”
我瞬间脸颊发烫,尴尬得无地自容。志刚也恍然大悟,连忙应道:“这有何妨,你们肯信任我,拍多少都没问题。”
随后志刚耐心帮姑娘们摆姿势、拍照片,足足拍了六张。姑娘们围拢过来查看,个个面露喜色,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突发:一名与我们年纪相仿的男子快步走来,高声问道:“你们知道他给你们拍照是为啥吗?嗯?”
姑娘们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男子又道:“他拍照,就是为了回去在被窝里偷偷看!”
两位姑娘小声回应:“我们早就知道了,他刚才已经说过了。”
“你们这群姑娘,真以为只是看看这么简单?”男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高个姑娘淡然回道:“那还能怎样?难不成还能让我们从照片里走出来?”
“哎呀,我真是服了你们!我看你们是故意装糊涂!”男子语气愈发急切。
周围渐渐围拢了看热闹的路人,志刚始终沉默不语,我也不明缘由,不敢贸然插话。念及多年情谊,我悄悄凑近志刚询问,他低声道:“这是我亲表哥,之前我按规定让保安劝阻他违规停车,他一直记恨在心,故意来刁难我。”
我这才明白,对方是存心让表弟在众人面前出丑儿。
只听他表哥继续嚷嚷:“实话告诉你们,他看你们照片,是为了意淫!”
“你怎么知道他意淫?”之前开口的绿衣姑娘戏谑地反问道。
一句话直接让志刚的表哥哑口无言,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一旁穿红T恤的姑娘当即回怼:“我们就乐意让他意淫,你管得着吗?瞧你那酸溜溜的样子!酸黄瓜!”
围观人群哄笑一片,表哥满脸通红,窘迫不已,低头匆匆离去。身后又传来姑娘们的打趣声,他更是无地自容,只能快步走远。我心中暗自思忖,表哥不过三十岁左右,姑娘们的话语虽解气,却也未免伤了他的自尊。
这时高个姑娘出声解围:“大家散了吧,抱歉让各位见笑了。”随后转头看向志刚,满是歉意地道歉道,“实在对不起,若不是我们执意再拍几张,也不会让你遇上这样的事儿。若是拍完便走,绝不会节外生枝了。”
志刚温和一笑,诚恳说道:“多谢你和姐妹们帮我解围,不然我还真不知如何收场。就因停车一事,表哥一直对我心存芥蒂,他总觉得我是他表弟,理所当然应该给他提供方便。”
我一时口快,脱口说道:“他可是我们小区的物业大经理啊。”
志刚无奈回头看向我:“你呀,大研究生,可别抬举我了。物业经理不过是体制外的普通岗位,和其他工作人员没什么两样。我们也别在这耽搁了,继续逛公园吧。”随即又向姑娘们致歉,“今天扫了你们的兴致,实在抱歉,祝你们假期愉快。”
这时,我隐约听见一位姑娘对同伴轻声说:“你看,他俩都长得好帅。”一句夸赞,让我心底泛起一丝窃喜,即便已有相恋两年的女友,即将步入婚姻,这份来自异性的认可,依旧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
“经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我提议道。
志刚点头应允。我们刚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句不无温柔的话:“二位请留步。”
回头望去,正是那位高个儿姑娘。她快步走近,笑着问道:“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志刚看向我,又看向姑娘:“当然可以,加我还是加他?”
“您是物业经理,我母亲正想在公园附近购置房产,加您微信联系更方便些。你们住的,就是公园对面的小区吧?”姑娘指向我们的居所,志刚点头确认。
“那就好,我母亲想选百米之内、朝南的户型。”姑娘说完嫣然一笑,转身回到同伴身边,临走时还投来一个温柔的眼神。我心中微动,却也清醒知晓,她加的是志刚的微信,方才的对视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我们继续向公园深处走去,我忍不住问志刚:“表哥当众说你意淫,你就不觉得难堪吗?”
志刚却一脸淡然,回道:“难堪?我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我满心狐疑:“别骗我了,换作是我,早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志刚瞥了我一眼:“难道我表哥说的不是事实吗?”
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二位请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那位高个儿姑娘。志刚略显惊讶,温和地问道:“怎么了,是买房的事有变故吗?”
“不是的。”姑娘笑道,“我想请教一个私人问题,看你们关系这般要好,这位朋友应该不用回避吧?”说罢,善意地看了我一眼。
“当然,我们情同手足。”志刚应道。
“那我就直说了。志刚,你表哥当众让你难堪,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真奇怪,他怎么知道志刚的名字?啊,我忽然反应过来了:方才不是加了志刚的微信嘛,是从微信上知道的。但即便如此,这事儿仍旧让我感觉挺奇怪。因为我也正问此事,这位高个儿美女竟然与我如此同频,这也太凑巧了吧!
“翠玉,你好。”志刚已然亦知晓了姑娘的名字,“正巧,我的这位哥们儿刚才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那就听我如实说给你们听吧。”
他看向翠玉,继续说道:“从微信里了解到,你和他一样都是在读研究生,遇事爱深究缘由。其实男子本就乐于欣赏美好事物,见到心仪的姑娘,心生欢喜,期盼能有交集,这本是人之常情,其中具体的心理活动,就不必细说了。”
志刚虽只有初中学历,却言辞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在初识的姑娘面前这般坦诚,实在让我意外。
翠玉闻言转向我,笑着问道:“不知我该称你师兄还是学弟,你认同志刚的说法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大脑飞速运转后开口道:“我二十五岁,想必你是学妹。不如你先回答我——初见志刚时,你心里是何感受?”
翠玉朗声笑道:“师兄可比志刚含蓄多了,但您的心思可是坏坏的。我都能猜到你所学的专业了。”
我脸颊一热,这姑娘心思通透,言辞伶俐。她随即收敛笑意,坦诚说道:“师兄别当真,我只是玩笑。其实女子与男子一样,也会欣赏优秀的人,你们二位,都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至于我们的心理活动,也不必跟您细说了,心知肚明就好。明天可否让志刚把我的名片也推给你?”
这场意外的相遇,让我心潮起伏。可我深知自己已有伴侣,行事当有底线,便收敛心绪,不愿再有过多遐想。
翠玉见我神色,便不再多言,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师兄,方才是我失言,抱歉打扰了。若是同校,便是缘分,你就读的大学是……”
我淡然回道:“是哪所大学的事情日后再叙,多谢学妹挂念。”翠玉聪慧通透,见状不再追问,再次行礼后,缓缓离去……
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的五一假期,而如今的结局,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今年五一节,志刚与翠玉携手步入了婚姻殿堂。一位初中学历的物业经理,与一位秀外慧中的研究生喜结连理;志刚身高一米七六,翠玉一米七五,两人站在一起,宛若天造地设。
原来所谓“意淫”,从不是低俗的邪念,而是对美好的另一半的向往,是源于本心的欣赏,是人性里最真挚的最高级的情愫。如果离开了性的描写,那么文学也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