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长出的童年
作者/于德宽
说也奇怪,越是年岁见长,童年的时光反倒像老井里的月亮,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浮上来。或许是傍晚街巷孩童追跑的笑声,或许是冬夜看见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又或许是手机里飘出那首《我是公社小社员》的旋律,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时光,就忽然鲜活起来,带着泥土的芳香,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那时候的孩子,追逐快乐是不用花钱的。不像现在的娃娃,玩具要装满满一箱子,零食要精挑细选,那时的快乐,就长在田埂上、巷子里、杨柳树下,伸手就能摘到。一根狗尾巴草,能编成毛茸茸的小兔子逗得伙伴直乐;一截柳枝,削成“笛子”就能吹出不成调却清脆的声响;就连一件新奇的小玩意儿、一次畅快的野跑,都能让我们高兴好几天。这简单的快乐,是一种最本真的幸福观。
而这份纯粹的快乐,总伴着乡间小路上的歌声飞扬。上学或放学的乡间土路,从来都不是安安静静的。一群半大的孩子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像撒欢的小麻雀般跑着闹着,清脆的歌声此起彼伏地漾开:“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这歌声可不只是在嘴边飘着,它追着我们脚下的尘土,飘过坑坑洼洼的乡道,掠过潺潺流淌的小河,漫过翻滚着绿浪的田野。风一吹,连田埂上丛丛簇簇的婆婆丁花都跟着晃悠,空气中仿佛都浸透着一股热乎乎的团结友爱的味道。路上要是撞见挎着菜篮、脚步蹒跚的大妈,或是背着沉甸甸柴禾的大爷,我们根本不用谁招呼,准会呼啦啦围上去。个子高的抢着接过大爷肩上的柴捆,稳稳地扛在自己肩头;手脚麻利的则帮大妈拎起菜篮,直到把东西送到家门口才又一溜烟跑开,留下满路的欢声笑语。
这份助人为乐的高尚品格里,也藏着早早扛起的家庭责任。放学后的时光,从来不属于课本。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先要看看家里的水缸满了没,猪圈里的猪是不是该添食了,屋内屋外的卫生是否该打扫了。
村里的女孩子长到十三四岁,就褪去了孩子气,成了家里的“小大人”,默默扛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天刚蒙蒙亮,她们就跟着母亲的脚步起身,先把一家人的早饭烧好,把弟弟妹妹们唤醒,帮小一点的弟弟妹妹把衣服穿好,再把昨晚攒下的脏衣服抱到河边,用稚嫩的手反复搓洗着,泡沫顺着河水悠悠飘远,那些带着泥印子的小衣服、小裤子,经了她们的手,晾在木杆上时就变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阳光的清浅味道。
针线笸箩是她们不离手的伙伴。弟弟的裤子磨破了膝盖,妹妹的棉袄绽了线缝,她们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油灯下,穿针引线,细细缝补。碎布头拼成的补丁,针脚细密又整齐,一点不显难看,反倒添了几分别样的温暖。
挎着竹篮去挖野菜更是那个时代孩童们每日的必修课。田埂边的马齿苋、灰灰菜,地头的苦苣、车轱辘菜、酸不溜,都是猪的好口粮。蹲在地上,我们握着小铲子飞快地挖着,篮子渐渐满了,裤脚沾着泥土,鼻尖渗着汗珠,却顾不上擦,得赶在傍晚前把野菜带回家,切碎了拌上糠麸,看着猪哼哼唧唧地抢食,心里才算落了踏实。这看似琐碎的家务,实则是责任的启蒙,让我们早早懂得,家庭的担子需要共同承担,生活的美好源于亲手的劳作。
劳作之外,夏日的小河是我们最盛大的乐园。闲暇时光,我们就撒腿往门前河边跑,“唰”地扒掉外衣,只剩小裤头,“扑通扑通”一个个跳进水里,踩螃蟹、摸小鱼。河底的沙土软乎乎的,脚丫子踩上去,酥酥麻麻的。我们扯着嗓子喊看谁踩的螃蟹大,谁摸的小鱼多,谁在水里憋的时间长。岸边几个光脚丫捡蛤蜊的小姑娘瞅见一条小鲫鱼摆着尾巴游过,尖叫着伸手去抓,脚下一滑,“啪叽”全摔坐在水里,裤子湿得透透的,头发上还沾着水草。伙伴们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连手里刚摸到的小鱼都趁机溜走了。这份无拘无束的快乐,是童年最珍贵的底色,它告诉我们,生活本该有这样肆意的瞬间,不必事事谨小慎微,不必时时患得患失。
而最锻炼人的,当属农忙假,那是属于我们这些“公社小社员”的专属记忆。每到庄稼间苗、灭虫或是秋收的紧要关头,早饭后的生产队院子里准会挤满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地等着生产队长分配地块、指派活计。一路上,大家扯着嗓子哼起“我是公社小社员,手拿小镰刀啊,身背小竹篮……”的调子,脚步都跟着轻快起来。我们这群十二三岁的少年,把“以学为主,兼学别样”的号召扎扎实实落到了实处,成了名副其实的公社小社员。暑假半个月,秋假二十天,老师总会领着我们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唱着昂扬的歌儿,浩浩荡荡开赴生产队的田地。鲜艳的红领巾在胸前迎风飘拂,与一望无际的丰收庄稼相映成趣,汇成了一幅格外动人的画卷。
秋收,是一年里最紧张忙碌的劳动。太阳刚跳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刚洒满田野,此起彼伏的镰刀声就率先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还没资格握镰收割苞米、高粱和豆子,却在田垄间认清了五谷的模样,将这些作物的形态与名字牢牢刻进了记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捡拾遗落满地的豆枝。边弯腰捡拾,边齐声唱着《劳动最光荣》:“小喜鹊造新房,小蜜蜂采蜜忙,幸福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 尖尖的豆茬划得脚脖子生疼,裤腿上都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可没有一个人喊苦叫累。人人都把眼睛瞪得溜圆,像雄鹰搜寻猎物一般紧盯地面,哪怕是一根漏网的豆角,也要赶紧捡起来塞进篮子里。弯腰、捡拾、起身,单调的动作一遍遍重复,没多久腰杆就酸胀得直不起来,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在豆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老师站在田埂上,领着我们一遍遍背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也就是在那个汗流浃背的时刻,我们才真正读懂了诗句里的重量,明白了每一粒粮食都浸透着沉甸甸的汗水。太阳升到头顶时,沉甸甸的篮子已经坠得人胳膊发酸。把收获的豆枝倒进生产队的场院,看着那堆小山似的庄稼越堆越高,心里的甜意,比三伏天吃了冰镇冰棍还要爽利。年纪更小的孩子干不了捡豆枝的活,就挎着小竹筐去田埂、水渠边割青草,鲜嫩的青草割满一筐又一筐,送到饲养员那里喂牲口。老人接过沉甸甸的草筐,总会笑眯眯地夸一句:“真是生产队的好后生!”
土地是最诚实的老师,农忙假的每一寸时光,都在打磨着我们的身心与意志。我们在弯腰拾穗中练出了韧劲,在汗流浃背里磨出了毅力,更在亲手劳作中,深深种下了吃苦耐劳的种子。
秋日的欢腾褪去,冬日的快乐则带着凛冽的风向我们走。
那时,秋收过后,生产队的场院里堆起一座座金黄的谷草垛,像一座座小山丘,那是我们捉迷藏的绝佳去处。我们用猜拳分出找人和藏的两方,输的人要蒙着眼睛在谷垛旁数数,赢的人便撒腿四散,或钻进谷草垛,或躲在谷草垛之间的夹缝,把身子蜷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有的干脆扒开蓬松的谷草,在谷草垛里掏个小洞,整个人缩进去,只留个小缝儿偷看外面的动静。谷草的干爽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暖洋洋的。找的人转着圈儿搜寻,脚步声“咚咚”地响在谷垛上,时不时伸手在谷垛上扒拉几下,惊得藏着的人心里怦怦直跳。要是被找到了,就会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惊得场院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就算玩到日落西山,浑身沾满谷糠和尘土,我们也舍不得回家,直到星光满天,月亮升上树梢,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回家。
护校时的炉盖爆米花,更是冬天里最让我们翘首以盼的滋味。轮到护校的那天,我们早早从家里揣上两大兜玉米粒,还不忘带上干透的苞米棒用来引火。到了学校,先把炉火生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底,暖意瞬间漫了开来。接着把玉米粒一股脑倒在滚烫的炉盖上,手里攥着炉钩,时不时搅和几下。我们一群孩子挤在炉边,眼睛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盖上的玉米粒,心里头盼着那声热闹的“炸裂”。等“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耳边炸开,大家就赶紧七手八脚地端起炉盖,对着竹筐一倾,金黄的爆米花便簌簌滚落出来,热气混着焦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我们每人捧着一大捧,一边暖手,一边往嘴里塞,吃的津津有味,那股子香甜劲儿,是如今的孩子很难体会到的。那是独属于旧时光的甜,是现在再精致的爆米花也复刻不来的味道。那时的我们,就这么在泥土和汗水里扎下根、长出筋骨。
如今再带着孙辈踏足田野,孩子会指着绿油油的麦苗,脆生生地问:“爷爷,这是韭菜吗?”望着收割机在麦田里往来穿梭,半天功夫就完成了我们当年十几天的活计,我们心中总交织着欣慰与怀念。科技的进步让农耕变得如此轻松,物质的富足也让孩子们的童年有了万般选择。可他们不用再顶着烈日拾麦穗,不用再踏着晨露掰玉米,终究是少了一份与土地肌肤相亲的机会,少了一段在汗水里打磨意志的经历,也少了在谷垛间追逐嬉闹的野趣。纵然他们能把《悯农》背得滚瓜烂熟,却很难体会到我们当年在田埂上,对“粒粒皆辛苦”那份沉甸甸的感悟。原来教育从来不是纸上谈兵,唯有亲身去体验,在实践中咂摸道理,在汗水里淬炼品格,才能真正融进骨血里。
旧时光的风,早已吹过了几十年的岁月长河,童年的身影渐渐隐入了记忆的深处,可那些珍贵的片段,却像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越品越醇厚,越品越绵长。它们是我们生命里最温暖的光,照亮了往后的岁岁年年,也让我们深深懂得:原来最平凡的烟火日子,才最有回甘,最是甜暖。旧时光里的那些故事,从来不是尘封过时的絮语,而是留给后人的朴素箴言。它分明在告诉我们,无论时代的浪潮如何翻涌更迭,善良、勤劳与担当,永远是人性中最耀眼、最不会黯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