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十三、另辟蹊径
进入 20世纪90 年代,县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路边的小商铺越开越多,外地来的货车拉着各色商品穿梭不息,市场竞争像烧旺的炉火,越燃越烈。我正琢磨着给淮阳商场添些新业务,再大干一场,镇政府的电话就打来了,让我去趟书记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书记正坐在藤椅上抽着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不少。他见我进来,叹了口气,开门见山:“老李调走了,他留下个烂摊子 —— 地毯厂。”
我心里咯噔一下,地毯厂的名声在县城里早就传开了,不是啥好单位。 书记接着说,这厂子是原镇长引进的,专门生产地毯,原料从外地进,产品也靠外地承销,两头都在外头。先后从银行贷了上百万,可投产四年多,经营一直没起色。生产的地毯花纹老气,不符合城里人的审美,原先答应承销的单位又破产了,产品堆得满仓库都是,资金彻底转不开。换了好几任厂长,都没救活,工人拿不到工资,天天往镇里上访,有两回还闹到了县政府,搞得镇里领导头都大了。
“镇长调走解脱了,我还在这儿扛着。” 书记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无奈,“思来想去,也就你能救火了。”
我坐在硬木椅子上,后背直冒汗。地毯厂这坑有多深,我早有耳闻——人均负债超十万元,这在当年简直是天文数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说实话,我打心底里不想接,这些年净当救火队长,鞋厂、商场都是从烂摊子扶起来的,这回要是栽在地毯厂,之前的英名可就全没了。
回家跟家属一说,媳妇立马急了:“你疯了?那厂子谁去谁倒霉!这些年你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啥都顾不上,再把身体搞垮了,我们娘仨咋办?” 我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心里像被两股绳子拽着:一边是党员的使命,总不能看着厂子垮掉、工人没饭吃;一边是家里的牵挂,还有自己那点不愿认输的脸面。翻来覆去想了三夜,烟抽了大半条,终究还是没忍住 —— 你不去,他也不去,这一摊子烂事,总有人得扛起来。
我找到书记,摊了牌:“我可以去,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实在救不活,领导可别为难我。” 书记连忙点头,握着我的手说:“你肯去,就是帮了镇里大忙,不管结果咋样,我们都认。”
就这样,我硬着头皮走进了地毯厂。一进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院墙掉了皮,露出里面的土坯;
车间的大门敞着,积满了灰尘,几台机器蒙着塑料布,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仓库里,一卷卷地毯堆得像小山,有的都发了潮,边缘起了毛。
账面上更是一塌糊涂,全是负数,讨债的人天天堵在办公室门口,有银行的、有原料商,吵吵嚷嚷的,让人不得安身。 我只能一边在厂里应付讨债的,一边遥控商场的事。先动用自己的关系,从朋友那借了点钱,给工人们发了两个月工资。看着工人们领工资时红着眼圈的样子,我心里更不是滋味:“大伙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接下来就是清理库存、盘活资金、开发新产品。可这地毯在当年是实打实的奢侈品,县城里大部分人家刚解决温饱,谁家舍得买块地毯铺地上?再说厂里的地毯,花纹都不是地方群众喜欢的,色彩浓艳、图案复杂,城里人看不上,乡下又用不起。
跑销路的日子里,我几乎踏遍了大江南北、西北诸省,磨破了三双胶鞋,说尽了好话,可订单还是寥寥无几。
那半年,我忙得脚不沾地,吃饭没个准点,能省一顿就省一顿,有时候啃个干馍馍就对付一天。渐渐地,身体扛不住了,老是胃部泛酸水,烧得喉咙发紧,还经常便秘,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夜里躺在厂里的硬板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媳妇来看我,见我这模样,眼圈红了:“不行就辞职吧,这班咱不上了!身体搞垮了,挣再多钱也没用,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我拉着她的手,心里暖烘烘的,又酸酸的:“再等等,再给我点时间,总能想出办法的。等这事了结了,我一定好好陪你和孩子。”
我开始静下心来反省,问题到底出在哪。难道这厂子真的没救了?
几经周折,我找到了建厂时的技术负责人王工。王工已经退休在家,住在城郊的小平房里,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听说我是来问地毯厂的事,他叹了口气,从箱子里翻出当年的资料:“这厂子当初是跟内蒙古鄂尔多斯的一家单位搞协作,原料、生产方案、样品都是他们提供的,我们就是来料加工。后来人家转行干煤炭了,我们自己干,生产的还是老样式,自然没人要。”
听了这话,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能去内蒙找找当年的协作伙伴。收拾了几件厚衣服,我就踏上了去内蒙的火车。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绿油油的庄稼地变成了枯黄的草原,天气也越来越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凭着王工给的地址和姓名,我在鄂尔多斯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那家单位。
原来他们现在主营煤炭生意,当年发现了露天煤矿,做煤炭生意比做羊毛加工赚得更多,早就把地毯的事抛到脑后了。说明来意后,对方倒也实在,看着我带来的地毯样品说:“这花纹样式,我们当地蒙古族群众还能接受,就是我们没那么多现金。”
我心里一沉,刚燃起的希望又要灭了。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榆林商业局的周局长,当年卖老布鞋时多亏了他。我赶紧打了个长途电话,没想到周局长一听说我的处境,立马说:“我这就过去,咱当面合计合计。”
第二天,周局长就从榆林赶了过来。三方坐在一间小饭馆里,围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周局长笑着说:“你们有地毯,他们有煤炭,现在各地都缺煤炭,这不正好能凑到一块儿?” 原来,当时的电煤供应特别紧张,除去计划调拨,还有四分之一的缺口。
我心里一动,我想起了二姑爷 —— 他是街道二姑的老公,正好是县发电厂的厂长。当时已经十一月份,正是电煤青黄不接的时候。我赶紧打了电话,二姑爷一听有煤炭,连声说:“你可帮了大忙!价格就按我们这儿的市场价来,越快越好!”
协作方也乐意,用煤炭抵地毯款项,既清了库存,又不耽误生意。可运输又是个难题,火车皮紧俏得很。
周局长一拍大腿:“这事我来办!我侄儿在呼和浩特铁路局总调度室上班,优先给你调车皮!” 事情就这么定了。看着火车皮一列列装满煤炭,从内蒙古运往沂州,再由电厂的车辆拉走,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站在鄂尔多斯的草原上,天空蓝得像块蓝宝石,没有一丝云彩;风也变得温柔起来,不再像来时那么刺骨;白茫茫的雪地一望无际,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块厚实的地毯,一直铺到天边。
古人说得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库存的问题解决了,可新的难题又摆在面前:地毯厂该怎么办?转产的话,新产品在哪?转行的话,又该往哪个方向走?
不管怎么说,万里长征总算迈开了第一步。
我站在雪地里,望着远方,不知怎的,脑子里想起了电视剧《西游记》里的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路在何方?路还在脚下。
只要肯往前走,总有走出困境的一天。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