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怪”,还是“劋狯”
皇甫川中,经常将说谎叫zaoguai(音遭怪),并且有“zaoguai卖谎”这个类似成语的说法。
许多人将该词写作“造怪”,但并不正确。
首先,“造”字用得不恰当。
许多在普通话中发音为zao的字,例如“造”“糙”“躁”“燥”等,在川中发音并不为“zao”,而是cao(音曹)。以“躁”字为例,川人经常会说“某某燥(cao)了”,也就是发脾气了或发火了。
又如,普通话中有“造孽”(zaoye)一词,表示前世做坏事今生受报应,现在做坏事将来要受报应,泛指干坏事。这个词在皇甫川就不存在。因为“造”在川中并不读zao。川人如果说今世作来世遭报应的坏事,会用“作孽”一词,而如果今世受可怜,归之上世没作好事,会用“遭孽”一词,“遭”才真正发音为zao。
说完“造”字,再看“怪”字。“怪”的本意是“异常”,即不同于平常。川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怪”字的。例如,“那人怪得很!”“这事怪了。”“怪哇哇的,多不好意思”“这事怪不得我”“难怪,原来是这回事”“天气怪冷的”,等等。可见,“怪”同说慌毫无关系。
百度上将zaoguai写成“糟怪”,也是不正确的。
“糟”夲义是糟粕,引申为“败坏”。川人经常用“糟蹋”“糟践”“糟心”等词。“糟心”是说使心情变坏,即败坏心绪的意思,而“糟践(踏)”是说像酒糟一样踩在脚下,意为不珍惜,引申为甚至人际层面的侮辱或作弄。
无论是何义,都同说慌毫不相关。
那么,同“说慌”连在一起的“zaoguai”,倒底是哪个词呢?
是“劋狯”!它由“劋”与“狯”两个字义相通、地域并用的字组合而成,核心含义为“狡猾、诡诈”,在关中方言中就读作 zǎo guāi,常用于形容人爱耍小聪明、哄骗他人。
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汉代杨雄的《方言》里,其卷二记载:“劋,蹶,狯也。秦晋之间曰狯,楚谓之劋。”这说明“劋”和“狯”在先秦两汉时期已是同义词,分别流行于不同地域——“狯”为秦晋(今山西、陕西一带)用语,“劋”为楚地(今湖北、湖南等地)称呼。二者皆指狡黠、机诈之人或行为。
“劋”的本义为“歼灭、砍削”,例如,《管子·五行》:“数劋竹箭,伐檀柘。”此处“劋”读 jiǎo,本与“狯”无关,而与“伐”并列,意为砍削、斩伐。楚地人言“狯”意时发音为“zao”,《方言》中用“劋”书之,与“狯”并列,成为楚地方言中的“狡猾”代称。
秦楚地域相邻,“劋”之音义后流入关中,秦人将“劋”与“狯”并用,用以描述人物性情狡诈或戏耍取乐的行为。
在后世,其他地方指“狡猾”时,常用“狡狯”一词。例如:
宋代李昉编太平广记·列异传·傅氏女》,引三国魏曹丕《列异传》“尝拆荻作鼠,以狡狯。”讲述北地傅尚书之女用芦苇编成老鼠玩耍,“以狡狯”指孩童嬉戏、玩闹取乐。此处“狡狯”取其引申义“游戏、戏耍”,体现该词在古文中亦可中性或略带俏皮地使用。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我尝与诸人道江北事,特作狡狯耳。”说话者称自己讲述江北之事只是“特作狡狯”,即开玩笑、戏言,并非当真。此例显示“狡狯”在魏晋时期可作“玩笑”解,与“诡诈”并存,语义丰富。
元代脱脱等撰《宋史》 中的《侯陟传》:“陟有吏干,性狡狯。”描述五代至宋初官员侯陟,虽有才干(“有吏干”),但“性狡狯”,即为人狡诈、善于权谋。此处“狡狯”为贬义,强调其政治手段不光明,是“狯”在正史中典型的人格评价用法。
《清朝野史大观·世祖冲年用晦》:“遨嬉狡狯,渔猎鄙事,无不为之。”描述清世祖年少时“遨嬉狡狯”,即嬉戏玩闹、行为不拘小节。此处“狡狯”偏向“顽皮、不正经”,带有时代特有的隐晦表达,反映帝王韬晦之术。
但在关中,“劋狯”一词口耳相传,一直保留其“狡猾”之义,并由形容词转化为动宾结构,引申为“说谎、哄人”,是古语活化石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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