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簸箕掌牡丹花开了
作者:沈巩利

九寨沟风景/摄影/张志江
出了西安城,往东走三十多公里,就到了蓝田县的洩湖镇。若是再顺着那蜿蜒的岭路往北上个几里,便能寻着一个叫簸箕掌的村子。这村子坐落在半岭上,原先归冯家村乡管,后来乡镇合并,便合到了洩湖镇。说是村子,其实更像是一只长在山梁上的巨大簸箕——三面都是深深的沟壑,背后靠着厚实的大岭,只有一面敞开着,望向南边的白鹿原。祖祖辈辈的人都讲,这地形象极了农家手里簸粮食的家什,于是“簸箕掌”这个名字,就这么一代代叫了下来,叫了怕有千百年了。
可别小看了这沟沟坎坎里的村子,它可是个有来历的地方。村里的老人说,这儿离华胥古国不远,是咱们人文始祖伏羲和女娲的故里。上古时候,那场滔天的大洪水退了,世上就剩下了伏羲和女娲兄妹俩。为了繁衍后代,他们便结了夫妻,捏黄土造人。泥人捏得多了,就用簸箕端着,端到岭上去晾晒。那用了千千万万遍的簸箕,往坡梁边一放,年深日久,竟化成了这村子的形状。至于村子旁边那一汪碧幽幽的湖水,更是神异,传说是女娲娘娘看天色要变,急着收泥人,随手用手指头在地上划了一道,那水便涌了出来,成了今日的女娲湖。
这虽是远古的传说,可站在这岭上,看着那三面环沟、背靠大岭的地势,你由不得不信。仿佛那神话离我们并不远,就藏在这黄土的褶皱里,藏在风里,等着你去听、去悟。
簸箕掌这地方,历来是个穷地方。沟岭起伏,土地贫瘠,种一葫芦打一瓢,广种薄收。老人们讲起旧事,总免不了一番唏嘘:出门全是羊肠小道,交个公粮都得靠人背驴驮;住的是土窑洞,吃的是糠菜粮,日子苦得很。可这几年,你再来看看,真是大变样了。村子里修起了宽展的水泥路,一排排白墙青瓦的两层小洋楼整整齐齐,中心广场、卫生室、民宿,一样不差。岭上坡地退了耕,栽满了核桃树和樱桃树,春天一到,花开得满坡满岭,到了五六月份,红彤彤的樱桃挂满枝头,看着就喜人。
而在这众多的变化里,最让我心动的,还是那一片牡丹园。
簸箕掌的牡丹园,在村子上边的坡地上,有好几百亩。我是赶在四月中旬去的,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沿着观光的小路往园子里走,还没看见花,那风先送来了香气。那香气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而是一种清雅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幽香,直往人的鼻子里钻,让你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坦了。
待走到高处,往下一望,那景象可真叫一个震撼!红的、粉的、白的、紫的、黄的,甚至还有近乎黑色的,一朵朵、一簇簇,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岭上,又像一匹华丽的锦缎铺在了黄土高坡之间。这北方的土地,到底是厚重,滋养出的牡丹也格外有精神。那花朵足有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得像仙女的裙摆。洛阳的牡丹自然是好的,天下闻名,可我觉得簸箕掌的牡丹,却有它别样的风骨。它不光是长在园子里让人观赏的,它更像是这岭上的一分子,背景是苍茫的横岭,脚下是深厚的黄土地,头顶是蓝格莹莹的“西安蓝”。这一派雍容华贵里,便融入了几分关中大地的雄浑与质朴。
看那一株“姚黄”,金黄色的花瓣,瓣瓣舒展,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真个是“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再看那“魏紫”,颜色紫得尊贵,像是一位端庄的贵妇人,不言不语,自有一种气度。还有那“二乔”,一棵树上红白两种颜色,或是同一朵花上红白相间,娇艳欲滴,让人想起那江东的大小乔来。园子里的人说,这里的品种有三十多个,九大色系都全了,从菏泽、洛阳引进的,也有蓝田自己培育的。怪不得,这花开得这样热闹,这样自信。
自古至今,中国人爱牡丹,是爱到了骨子里的。刘禹锡写诗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那是对大唐盛世、万国来朝的一种骄傲。到了今天,这花开时节,动的可不止是京城了。你看这簸箕掌,平日里景区人越来越多,一到牡丹花开,那就更热闹,沟沟岔岔里都停满了车,西安的、玉山的、渭南的,甚至更远地方的人,从四面八方都来了。人们在花间穿行,拍照,嬉笑,脸上洋溢着被美好事物打动的幸福。这热闹,不光是赏花,更是一种对美好日子的期盼和庆贺。
看完了花,顺着村里景区的路往上走,就到了最高处的人祖庙。这庙不太大,却庄严肃穆,里面供奉着伏羲和女娲的塑像。站在庙前,敲一敲那口古钟,钟声洪亮,悠远,在山谷里回荡许久。这时候,你回头再看那一片姹紫嫣红的牡丹园,心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滋味。古人说:“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牡丹之所以被尊为“花中之王”,不单是因为它的大与艳,更是因为它开得繁盛,开得圆满,象征着人们对富贵、吉祥、繁荣的追求。
站在这里,神话与花海便重叠了。女娲用黄土造了人,给了这世界生命;而这黄土地上的群众,又在千年万载的岁月里,用自己的双手,从土里刨出了食粮,种出了这象征着盛世太平的花朵。这牡丹,不只是花,它是这方水土的精气神。
我想,这大概就是簸箕掌的牡丹留给人的启示吧。花和人一样,都要扎根。根扎得深,才能经得住风霜,耐得住贫瘠。可只要根还在,春天一来,它就能开出最绚烂的花来。牡丹的雍容华贵,不是凭空来的,是它吸足了黄土里的养分,熬过了严冬的苦寒,才换来的“国色天香”。这人世间的日子,不也是如此么?从前的簸箕掌,穷得叮当响,可志刚带着村民大干苦干,靠着这双手,硬是在这沟沟梁梁上建起了新家园,种下了这满坡的摇钱树、富贵花。
夕阳西下,晚霞给牡丹园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离开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岭上的村子,在花海的掩映下,宁静而又充满生机。那女娲湖的水,波光粼粼,像是还流淌着远古的记忆。而那牡丹的香气,却像黏在了衣裳上,一路伴着我走下了岭。
东有洛阳,西有蓝田。簸箕掌的牡丹,或许没有洛阳那般名满天下的气势,但它自有它的风韵。它是开在人文始祖故土上的花,带着一丝仙气,带着一份神性,更带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贫穷走向富足的坚韧与希望。
这黄土厚重,足以承载美丽的盛世。这牡丹花开,开的正是这盛世里的好光景。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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