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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恒心
我的父亲去世好几年了,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多一点,偏瘦。但矮小精灵,深邃的眼睛里透射出睿智的光芒,颇有威力。他读书不多,5O年代的初中生。但他很有智慧,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墨笔字,字体工整漂亮,苍劲有力,很受人喜爱,是当地的一支笔,他不仅字写得好,还会拉二胡,弹凤凰琴,那时不知是谁送的还是他捡来的一架破琴和一杠二胡,他经常拉得山响,自娱自乐,陶醉其中,虽然不怎样,但还算入门,象棋走得不错,周边的人都下不过他。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反正在我心里是这样认为的。八十年代以前,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人人有钱,什么都可以买。那时不行,什么都要手写,而且有文化的人不多,我父亲成了当地的名人。写状子的,写对联的都来找他,父亲也乐此不疲,总是很热情很认真地帮人家,有时还要拿自家屋里的东西倒贴。尤其是春节前,要写春联的特别多,近村,远村的人都来找他,父亲几乎一个腊月都是替人写对联,没完没了。为此我母亲老跟他呕气,心里极不舒坦,敢怒不敢言。这些对联有些是他从书上抄来的,有些是他自己想的,那时候经常看到他拿着一个本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我父亲虽然读书不多,但他自恃清高,封建文人的思想特别严重。在他的脑海里,夫为妻纲,父为子纲的大男子思想根深蒂固。凡是厨房里的家务事,从不沾手,任由母亲折腾,而且吃饭时,还要轻轻地叫他,或则又是一顿臭骂,更可气的是他自己不做家务也就算了,他还要教唆我的那些哥哥们也不要做家务,要以他为典范。认为干家务是女人做的事,不是男人干的活。在家里可以说是独裁者,说一不二。他在外面对别人很谦虚很客气,在家里却是变了一个人样,总是唬着脸,用犀利的目光责罚人。我们兄弟姐姐都很怕他,其中包括我母亲。他在家里我们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和他顶嘴。说句实在话,我小时候对他的印象很差,除了威严,根本没有父爱。在读书这一环节上,父亲对我们三兄弟的要求超过我的三个姐姐,下足了力。这也不难理解,父亲本来就是封建文人,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这我可遭罪不少,由于我小时候不会读书,头脑似乎还有点笨,成绩不很好,成了我父亲重点整治对象。那时父亲在外地清溪教初中,星期天才能回来(那时一个星期只休息一天,没有礼拜六),父亲每次回来,头件大事,就是检查我们的作业,记得有一次,他要我背课文,我很流利地背完了,本想就可过关了,没想到他拿起我背过的课文,要我识字,结果我多半不认得。父亲这才发现我读的是白眼书,被他狠狠地骂了一顿。这次之后,我的学习方法有了改进,学会逐字逐句地学习了,成绩有了提高。还有一次印象最深,一年级下学期,父亲要我从一数到一百,我数不完全,中途咔壳了,被他骂了几句,倔强的我还不服气,早晨不肯吃饭,妈妈和姐姐来劝都没用,结果父亲来气了,拿起竹筏子一顿暴打,打得我哭天喊娘,一家人保驾都护不住,最后把我关在房子里,不准外出。后来还是我三姐给我送了吃的,再把我偷偷地放出去了。
从此以后,我更怕我的父亲了,视我父亲为洪水猛兽。别人家的孩子希望父母在一起快乐,我希望我的父亲再也不要回来,一个字怕。一到星期天,我就紧张,因为我父亲要回来检查功课了。其实我父亲也有褒奖我的时候,他发现我做家务勤快,老实,肯卖力,经常表扬我。但我对读书还是没兴趣,我宁愿做家务,甚至是很重的体力活,我也不愿写作业,父亲一回来,我就躲着他,他每次问我,我总是说,当农民算了,不想念书。父亲见我这样不上大路,非常懊悔,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因为在他们那个年代的思想里,世事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这死不肯读书的念头,不正伤他的心吗。然而改变我人生的关键时刻到了,不知是我父亲蓄谋已久,还是急中生智,让我在想当农民的念头上,来了一个急刹车,再也不敢在父亲面前提当农民二字了。我很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就得到了消息,今天晚上放电影。你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看电影成了老百姓生活中最奢侈的享受。晚上放电影,天没黑就得去抢位子,否则你根本看不到,巴掌大的幕布,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你只能站在人群后面看屁股,看脚后跟,能听点声音就不错了。有这看电影的好事,谁不激动稀罕啊?可那场电影对我来说,彻底的黄了,为啥?那天下午父亲早早地从学校回来了,拿把椅子坐在台阶上抽烟,见我从后屋山上挑了一担大柴回来,父亲慈爱地说,老五你砍柴这么一大担,不怕苦,要是你读书有这么用功就好了。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读书,我要当农民的。父亲听了之后,也不做声,也不发气,跟没事一样。待吃了晚饭后,问题来了。哥哥姐姐他们都搬起凳子要去看电影了,我也跟着起身要去,父亲发话了,老五你站着,不要去看电影,你不是一心要当农民嘛,好啊,那你就今晚把这屋堂前的草皮,用锄头修尽,然后再把他们垒起来,烧成灰,做肥料。那时候农村没有化肥农药,都是用这种原始的简单施肥方法,因此产量不高,老是没饭吃。结果那个晚上,我一刻不停地做,父亲在旁边当监工,直到哥哥姐姐他们看电影回来,我还在忙。这次我伤透了心,算是被父亲做到家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真的阴险着呢。从这次之后,我就决心要发狠读书了,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不发狠读书,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后来我哥,三姐他们都考上大学出去了,回到家里,屋里人待他们如同贵宾一样,喊他们去吃饭,去玩。尤其是我那四叔父特别显形,他见我哥回来了,他就去买鸡,买鸭喊他吃饭,我和我弟弟就在哥哥身边,四叔父都不吱一声,独独叫我哥去吃饭,硬是把我们晾在一边。这种世俗的眼光让我的自尊性受到了大大的伤害,切实地感受到当农民和当干部是有天壤之别的,我暗地里发誓,我也要像哥哥姐姐他们那样,考上大学,回家人人看得起,有人请吃饭,正是这种这种短浅眼光激发了我的读书热情。从此我的学习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父亲的眼神也时常流露出赞赏的眼光。哥哥姐姐也给我大力地支持。哥哥从邵阳卫校给我整套的参考书寄回来,三姐也从武冈师范专程到二中看我。一下子,我成了家里的香饽饽。由于掌握了正确的学习方法,高中阶段,我的学习成绩达到了峰巅,在重点班总是前五名,有几次还拿过一名,全家人都为我高兴,自豪。那时的城步二中还是很有名的,可跟城步一中一搏,有时高考状元还出在二中呢。亲戚人家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走在城里舅舅人家,都称我为未来的大学生。叫得我心慌,心里害怕极了,因为我对考大学心里真的没底呀,每当这个时候,他们总是鼓励安慰我,说,你重点班的尖子,你都考不上,那还谁能上大学?不用怕,要有信心。那段时光,我父亲的脸上常常挂满笑容,老在别人前夸我,昔日那严厉苛刻的面容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大学,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圆了全家人的心愿。
回想当年,父亲那威严的面容后面包含着多少无奈和苦心,这种道理的明白,只有自己做了父亲之后,才深深地体会到父爱的深沉和博大。才感到当时对父亲的仇视是多么地可笑和无知。父亲正是用这种看似简单粗暴实则用心良苦的方法,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做出正确的抉择,成就了我幸福的一生。现在父亲走了,我只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儿子错了,我永远爱你,我的父亲!(2026.4.15)

作者简介:陈长刚(1969- ),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毕业于中南民族大学应用数学系,现为湖南省农科院核农业与中药材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