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嵕山谷雨耕春记：
守着泥土，就守着根
文/赵二振
清明向谷雨，是关中平原最慷慨，也最让人心疼的春深时分。昨夜黄昏，那场细雨是贴着九嵕山的檐角落下来的，先是丝丝缕缕，后又绵密成线，顺着山壁的褶皱，顺着旱腰带千沟万壑的纹路，一点点渗进泥土里。“春雨贵如油”，这话更是关中这片十年九旱的土地上期盼的言语，听着格外让人心酸，也格外敬畏。雨落无声，却把泥土的腥甜揉进空气，润湿山野，也把黄土塬坝人们脸上被风霜刻下的纹路，浸得柔软，眉目之间，藏着久逢甘霖质朴的笑意。
九嵕山，这座矗立礼泉县北,以山为陵承载大唐岁月的山峦，静默伫立千年，护佑脚下故土，也收藏着旱腰带一代代农耕烟火。山脚下这片塬坝，土质厚重，沟壑纵横，世人皆知贫瘠，却是本地人一生依存的归宿。清明一过，谷雨将至，“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古老农谚，早已融进黄土塬坝人们的骨血里。一场暮春细雨，唤醒山野，山洼、坡地、沟岸，所有土地忽然热闹起来，人间春耕，如约而至。
雨过天霁，九嵕山的轮廓隐在薄雾之间，温润清远，如一幅洗净笔墨的关中画卷。坡间田埂被雨水浸润松软，脚下泥土温润黏腻，是塬上之人最踏实的触感。半洼之间，农人躬身劳作，指尖捻着种子，认真点播入土，每一粒播种，皆是对四季收成的期许；沟岸之处，人拉手把犁地，农机轰鸣，新旧劳作方式相融，翻起层层新土，散发出蛰伏一冬的醇厚气息；庄户门前菜畦里，妇人整平土地，撒播菜籽，浇水覆土，细微举动里，藏着烟火日常的温柔。
遍地春耕的暖意，也紧紧包裹着我们驻村干部。身处山野，浸染乡土，同样不愿辜负这谷雨良辰。趁着雨水丰润，我们收拾村委会院内闲置空地，松土整地，栽种西红柿、辣椒秧苗，撒下黄瓜、大葱籽种。一捧泥土，一瓢清水，动作笨拙却心怀虔诚。方寸菜园无关收成，只是身在基层，愿以这样朴素的方式贴近土地，同这片塬坝朝夕相伴，读懂劳作本意，也算躬身烟火，不负春光。
风漫过田垄，泥土清香扑面而来。立于山野之间，看着四处忙碌身影，心底不免生出共鸣。伸手攥一把湿润黄土，温热敦厚，草木胚芽藏于其中，春雨润泽藏于其中，更藏着黄土塬坝世人，世代相守土地最深沉的执念。忽然懂得，人终究离不开土地，我亦想借着谷雨光景，悄悄埋下心意，把所有温润期许，种进九嵕山褶皱，种进旱腰带厚重，种进这人间生生不息的春光里。
山间花事悄然落幕，桃花零落，杏花谢尽，繁华归于尘土，从容化作春泥，默默滋养大地。它们不悲凋零，不争春色，坦然退场，一如这片塬坝之上，淳朴的人们，一生默默耕耘，内敛厚重。唯有遍野油菜，热烈盛放，金黄铺展在沟壑田畴，肆意明媚，在谷雨风中肆意摇曳，成了暮春最热烈的底色。
谷雨将至的长风，自九嵕山顶缓缓吹来，穿沟壑，过田亩，掠过草木，也吹来了岁月更迭的感慨。时代悄然向前，世事不断翻新，黄土塬坝周遭光景，早已今非昔比。
曾经蜿蜒崎岖、坎坷难行的黄土小路，蜿蜒缠绕塬坝，晴天尘土漫天，雨天泥泞裹脚，一辈辈后生常年行走其间，深知行路艰难。而今，土路尽数蜕变为平整通畅的柏油、水泥大道，依山盘旋，路面宽阔，连通山村内外。车辆往来从容，运送农资、售卖果蔬，路途坦荡，旧日困顿尽数消散。
旧日岁月里，塬面沟壑阻隔，山水遥远。黄土塬坝的人们，从前寄托牵挂唯靠一纸书信，车马迢迢，邮路漫长，等待漫长煎熬，一字一句皆是深情。而今世事更迭，人人手握手机，指尖轻点，语音、视频瞬时相连，山海不再遥远，冷暖即刻相通。
惠民政策落地生根，乡村振兴润泽塬区。这片常年干旱的土地，再也不是全然靠天吃饭。灌溉设施完善，水渠通达田间；农机普及代替苦力，耕种省时省力；果品产业成型，销路通畅宽阔。后生们眼界开阔，留守之人安稳耕耘，日子日渐宽裕，衣食起居，居所光景，皆优于往年太多。
山河依旧静默，风物岁岁不同。九嵕山风骨未改，塬上黄土厚重如初，变的是人间生活，更新的是世俗光景。纵然时代向前日新月异，但流淌在黄土塬坝人们骨子里的敦厚善良从未改变，一辈辈后生，代代承袭，对土地虔诚敬畏分毫未减。
生于斯，长于斯，终老于斯。他们一辈子扎根塬坝，相守泥土，始终把田地视作掌心珍宝。惜土、护土、勤耕土，从不浪费一寸地力；春种、夏耘、秋收、冬藏，风雨劳碌，从来不诉辛苦。日子越来越好，条件越来越便利，可老一辈依旧保留初心，晨起下地，暮归休憩。年轻后生纵然奔赴远方，心底根系仍旧留在故土，深知土地是家族世代的依托，是烟火生存的底气。淳朴本分，敦厚良善，历经流年依然如故。任凭岁月辗转，黄土塬坝的世人，始终守一坡田地，守一方烟火，安稳度日，从容度日。
九嵕山不语，阅尽人间更迭；旱腰带无言，承载四季耕耘。谷雨长风浩荡，掠过落花，掠过菜花，掠过每一个躬身劳作的身影，温柔漫遍整片黄土塬坝。
那些散落田垄的种子，那些村委会小院栽下的蔬果，正在雨露之中悄悄生根，蓄力生长。土地从来宽厚，默默承载万物，包容众生。世间所有美好，皆是不负春耕，不负时光。原来人这一生，守得住黄土，便守得住安稳；守得住耕耘，便守得住本心。
于九嵕山下，于旱腰带塬坝之间，山河如故，人间换新。一代代人赓续劳作，初心不改；时代向前，淳朴长存。守一方泥土，便是守住一生之根。
【作者简介】
赵二振，热爱体育、音乐，钟情文学小说。躬耕乡村振兴一线，心恋乡土风物，以热忱守望故土，以初心扎根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