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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应福(青海.海东)
关于童年的最初片段,我自己并无清晰记忆 —— 是后来听父母亲一遍遍讲起的。而真正刻进我心里的 “童年印象”,是从能记事开始:青稞面食嚼在嘴里的粗糙颗粒感,塄坎上煻洋芋的焦香,趴在学校围墙外听课时的满心羡慕,还有冬夜里一碗油茶带来的融融暖意。这些亲身体会的片段,凑成了我最真切的童年模样。
父母亲说,我出生在共和国三年困难时期的后期。那时大队办集体食堂,吃大锅饭。粮油由大队统一保管,家家户户要把所有米面上交,连庄廓的烟洞都不许冒烟。起初,人们过着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的日子,个个喜气洋洋;可后来粮油严重短缺,饥荒袭来,填不饱肚子,尝尽了艰辛。
那个年代出生的孩子,身子普遍瓤得很 ,能活下来的没几个。我算是命好,全靠奶奶费心照料:每次哥哥姐姐从食堂打回全家的饭食,奶奶都会用那皮包骨的手,从清汤寡水的糊糊里一点点挑出零星的小面蛋蛋喂我,我这才活了下来。
可穷人家的孩子,磨难总比旁人多些。三岁多那年,我得了 “天花”,在当时几乎是要命的病。万幸驻村的社会主义教育工作组里,有位姓高的女军医,天天上门精心救治,才捡回了我的这条命。
母亲说,高医生人美、大方又热心。我患病那阵子,她每天都来家里查看病情,一到大门口就高声问:“孩子咋样了?” 父母亲一听见她关切的声音,心里就踏实许多。她常跨在炕沿边,伸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又跟父母亲说,营养不良、免疫力差是孩子得病的根由,得给孩子补营养。可那是啥年月啊?食物本就紧缺,又吃着大锅饭,想补营养谈何容易,父母亲也只能尽力想办法。
可以说,没有亲人和高医生的精心呵护,就没有今天的我。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主食就离不开青稞面:杂面饹瘩、巴饠饹瘩、馓饭、焜锅馍馍、锅搨、炒面,换着样吃;副食多是洋芋、白菜、萝卜,常年如此。过年吃得跟平时也没两样,招待客人的酸菜里能飘点肉星、干萝卜混几根粉条,都算奢侈品了。用白面包裹杂面蒸的 “砖包城” 油花,是主食里的稀罕物,大多留着待客。
农村孩子的活动空间小,只局限在村里和村外不远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啥样,我们不知道 —— 见识少,也不敢有过多奢望。那时候我连 “零食” 是啥都不懂,就盼着过年能吃点好的。
记得父母亲给过我一块小 “面糖”,我舍不得立马吃,攥在手里把玩半天,直到手心都捂热了,才掰成两半,半块揣进兜里,半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只觉得甜得不行,幸福得要命;后来偶尔吃到一颗红枣、一个杏子、一牙西瓜,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春秋两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大玩伴带着小玩伴去田野里找能吃的东西,那情景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季节不同,找的东西、玩的花样也不一样,为避免冗余,如今回忆时,我特地编了几段顺口溜简记:
春之味
东风唤醒青草芽,童声惊呼葶苈辣。
河边觅食人参果,田间牯牛争先挖。
夏之恋
寻寻觅觅同伴忙,嚼得雪蒿满口香。
沙葱蜀芪咸灰菜,蕨麻秧秧填饥肠。
秋之情
麦浪滚滚满山坳,手掌不大碾青场。
地锅洋芋黄澄澄,火烧豆捆焦味香。
挖锅锅灶煻洋芋,是我们这些穷孩子最大的乐趣!秋收时节,生产队的大人用二牛抬杠翻地拾洋芋,总会有漏下的洋芋又埋回土里。我和三四个玩伴约好时间,带上粪叉、铁锨去地里翻找。觉得数量差不多了,便停下来分工:有的在塄坎上挖锅锅灶,有的捡干柴草,有的找干胡墼。
活儿干完就开始垒窑,由心细手巧的人领头,其他人打下手。垒窑得围着灶眼,把干胡墼从大到小、自下而上一圈圈摞起,封好顶,像个空心圆锥。接着烧窑,等窑膛烧得通红,先把灶火门封严,再在窑顶破个小口,扔进去几个洋芋,捣一层烧红的胡墼圪㙮,如此反复,直到洋芋和烧红的胡墼圪㙮把灶膛填满,最后用干土盖严,再拍一层湿土捂实。等湿土层干了,洋芋也就焖得透熟。
开窑的时刻最让人激动。一挖开灶火门,混着蒸汽的焦香 “呼” 地一下散开,馋得我们直咽口水。我们这群灰头土脸的玩伴,手忙脚乱地抢着吃,指尖捏着滚烫洋芋,在两手间来回颠着吹气。那是自己找、自己烧的洋芋,金黄外皮带着焦巴,咬一口沙糯喷香,是难得的美味!
可现在的孩子再玩挖锅锅灶煻洋芋,早没了我们当年 “寻一口吃的” 盼头,不过是纯粹的户外玩乐消遣罢了。
记忆里的童年,人们穿得都简朴,颜色也单调,冬夏几乎都是单衣。我跟其他玩伴一样,夏天穿单裤单衣,冬天裹着贴身穿的棉袄、棉裤、棉鞋,上面满是补丁,补丁摞着补丁。
冬天冷得钻心。外出时,我们都把双手褪进袖子里,勼着身子疾行,这是抵御风寒的本能。
我虽说穿着棉衣,却最怕出门 —— 寒风刀子似的刮着脸颊,还从手腕、腰带、脚巴骨钻进袖筒、腰身、裤管里。脸蛋上的冻疮又疼又痒,手背、脚面上结着一层垢圿,整只手、整只脚肿得圆鼓鼓的,手臂、大腿皴裂得不成样子,根本不好意思让人看。
鸟有窝,人有家。我们的家就是一座庄廓,起初没有木质大门,只有个土圈门,用栅栏挡着。西房后面拴着一只像狮子似的番狗,靠它看家护院。
这只番狗全身黑毛,脑袋大,双眼上方有黄点,脖子周围的鬃毛奓着,看上去特别威风。尾巴像鸡毛掸子,常常斜卷在背上,四只爪子是黄色的,像穿着黄毡靴。大人们都叫它 “四眼番狗”。
我和小伙伴不敢靠近它,却总悄悄踩着梯子爬到房顶上惹它。躺在地上的它一发觉,就 “唰” 地跳起来冲我们狂吼,叫声像雄狮一样吓人。我们怕它,可也正因有它,才觉得家里安全。
庄廓里的房子是顶顶卯的土平房,有的甚至是土担梁的土平房。窗户是小花窗,用纸糊着;房门是靠门窝旋转的单扇门或双扇门,缝隙大得很,根本挡不住风沙。
冬天,我们在火盆里生火取暖,用的是山上的渣垡、水草滩的草垡垡、牛羊圈的踩粪等。房子里总是烟熏火燎,墙面黑得能当黑板用。一到晚上,里面黑咕隆咚啥也看不清,就算点上清油灯盏、煤油灯盏,灯光也像月晕似的,只有朦胧一圈,看人只能看出个轮廓。
冬天的昏暗厨房,倒像现在的大 “冰柜”,生熟食物常常冻成 “铁疙瘩”,让人哭笑不得。所以吃早饭时,母亲只好在大铁锅里加水,支上甑箅,把冻馍馍放上去,烧开水熥热。家人就随意蹲在灶火圪崂里,就着白开水吃馍馍。
偶尔母亲会燣熟面、烧油茶,让我们就着热馍馍——蘸着热腾腾、香喷喷的油茶,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心里,身子也跟着舒展开来。
人一天三顿少不了吃饭。母亲和姐姐做饭时,我会帮忙烧火。土锅头是请锅头匠马师傅盘的,风匣是父亲做的,风力特别大。我用洋火点着麦草,小心塞进灶火门,再添上䴬草或牛羊粪,使劲推拉风匣杆,想把火烧旺,可总是浓烟滚滚、火星乱冒。
难忘的是,村附近的河滩边埋着一种近乎泥炭的东西,人们也叫它 “渣垡”。家人挖回来后,掰成小块摊开晒,晒干后颜色从香色变成青灰色。用它烧火时会有股类似硫磺的味儿,常常熏得人直流眼泪。俗话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时候 “难为” 的何止是 “无米” 啊!
贪玩是天下所有孩子的天性,我也不例外。
我的童年里,根本没有现在孩子那些花样多、模样可爱的玩具,只有几样玩伴们自制的粗陋 “耍耍”,比如弹弓、木手枪、挨打皮、梢棍、弓箭、柳哨、毽子。这些 “耍耍” 都是就地取材,简单加工而成,又粗糙又少。可即便这样,玩伴们也乐意共享,轮流玩,玩得特别开心。
冬天的河滩是我们必去的地方。那里冰面开阔,平缓的地方站着打滑溜儿,陡坡处蹲着滑,有时干脆坐在冰面上 “一溜风” 滑下去,花样不少,玩得特别尽兴!可一回家,轻则耳朵被揪着教训,重则屁股挨揍。父母亲不是不心疼孩子,只是怕鞋子、裤子磨破了,没布料重做,我们得挨冻啊!
村庄附近的山岗、树林、小河,都是男孩们的 “游乐场”。那些有趣的场景,如今我也用仿写的古体诗记述下来:
消暑
杨柳遮三暑,弹弓射林雀。
裸身捉狗鱼,退水戏淋浴。
吹牛
尕伴称大王,胶泥红枪亮。
我夸陀螺稳,他赞梢棍棒。
冬趣
银装山河好,冰雪当果糕。
玩伴不知愁,追兔乐陶陶。
儿时的我,不只是玩,还是个小劳力。父母亲常说:“若要吃饭,大家撩乱。”
我会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秋天拾穗儿、捡羊粪蛋、拾牛马粪、拉茬秆,帮家里补充烧火燃料;春夏两季拔灰条、挖猪耳朵、摘鼻邋遢,剁碎了喂猪喂鸡。有时还专门挖苦苦菜、华花菜、荠荠菜,装满笼子,拿到泉边拣择干净、冲洗好,提回家给母亲。母亲会在开水里把野菜煠一下,捞出来撒点盐,全家人就着饭吃,虽清淡,却也很知足。
秋天我做得最多的就是拾穗儿。把麦穗晒干,反复踩踏脱粒后交给母亲,她用簸箕轻轻簸去糠秕,收拣出饱满的麦粒。掺上麻子一起炒熟,就叫 “麻麦”,麦粒脆、麻子香,这是我们兄弟姐妹唯一能吃上的小吃;要么就在礸窝里舂成麦仁,添上几粒大白豆煮成麦仁饭,全家人分着吃,滋味格外特别。
大概就是经了这样的日子,我这辈子最见不得浪费粮食 —— 一粒麦子、一口馍馍都不行!
记忆里,家里养过马、牛、驴这些牲口。它们是干农活的好帮手,卖力气又能吃苦,父母亲特别心疼,常叮嘱家人好好照料。我在弟兄里年龄最小,自然成了牧童,牵着牛或毛驴去野草茂盛的塄坎、河边放青。俗话说 “火棍短不烫手”,有我帮忙放牧,大人们就能腾出手去干重体力活了。
大概七岁时,母亲送我去本村小学念书。
记得入学前,父亲从供销社扯了几尺蓝色棉布,母亲带我去吴裁缝家量体裁衣,做了一套 “学生装”。上衣有三个兜儿,我特别喜欢,穿了好几年。
刚读完一年级,因为家里的毛驴没人放牧,我这个学童又变回了牧童。休学期间,我常牵着毛驴去学校附近宽敞的草滩放牧;有时把毛驴縻在开阔的塄坎上,再悄悄跑到学校东边,钻进围墙根的水洞眼里,听老师讲课、教唱儿歌,看同学们做操游戏,心里羡慕得直痒痒。
第二年夏天,毛驴不知得了啥急病,没几天就死了。我暗自伤心了许久,心里却又隐隐盼着:或许,我能重新回到课堂了。
秋季开学时,我终于复学了,拿着夹书本的夹板,走进了向往已久的校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辍过学。
在本村初小读完三年后,又去西门泉完小继续读书。春夏秋冬,我和发小一路同行,趟过河、踏过雪,渴了喝泉水,饿了啃干粮,有时就着白雪吃炒面。我们同窗共读,一路相伴,从没停下学习的脚步,直到小学毕业。
贫寒的童年,快乐的童年。那些藏在苦日子烟火气里的暖,成了往后岁月里最坚实的底色。这段记忆,我会永远珍藏心底。
后记
整理这些童年片段时,心底思绪翻涌,指尖仿佛又触到青稞面的粗糙质感,鼻尖依稀萦绕着煻洋芋掰开时飘散的焦香 —— 那些藏在苦日子里的细节,原以为会随着岁月淡去,可一提笔,反倒愈发清晰。
小时候不懂 “困难时期” 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能吃上一块面糖要攥到手心发热,能跟着玩伴在地里翻出几颗洋芋就够开心半天。后来长大,才慢慢明白奶奶挑面蛋蛋时的小心,父母亲看着我冻裂的手脚时的心疼,还有高医生上门时那句 “孩子咋样了” 里藏着的暖意 —— 那是苦日子里最亮的光,也是我后来无论走多远,都敢直面生活的底气。
如今庄廓依旧,不见土圈门,河滩的冰面少了孩子们打滑溜儿的笑声,连锅锅灶煻洋芋,也只成了偶尔怀旧的念想。可每当尝到带焦香的食物,望见打补丁的旧衣,总会想起那年冬夜,母亲端来的油茶冒着热气,在昏黄油灯下晃出一圈暖光。
这些记忆不是用来诉苦的,是想记下那些在苦里找甜的日子,记下那些帮我熬过难的人。它们像一粒耐活的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让我知道:再难的日子,只要有一口热饭、一份牵挂,就总能熬过去,也总能留下些暖,够一辈子回味。
往事遥远,不细也罢。唯留一缕烟火,暖我余生清欢。
注释
1.退水:指修建在磨坝上的泄洪闸。
2.顶顶卯:指榫卯结构的简易土平房。
3.撩乱:意为一起动手、齐心忙活。
4.庄廓:农村常见的版筑土墙围合而成的四合院式民居。
5.梢棍:农村孩子的一种玩具。一截短木头,用长棍挑起打飞,比谁打得远。
6.煻洋芋:农村传统吃法,将洋芋埋入烧红的土窑中焖烤至焦香熟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