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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影人陆建业藏书捐赠记
——兼记捐赠牵线人曾慧燕女士
作者:罗叶(美国费城)
今晚(4月6日)终于将陆建业先生的藏书全部拆箱分检完毕,坐下来喘口气,回顾了这两天赴纽约搬运书籍、拆箱检视的经过:4月4日从费城前往纽约,和燕姐(曾慧燕)共进午餐。我送了一幅亲手在古銅鏡拓片上写下的书法給她,內容如下:
燕姐俠肝义胆,為纽約华社之光。今春介紹原台湾著名电影制片人、后移民美国的陸建業先生身後藏書十箱於我,風義可感。持贈此以為燕姐補壁:
作者(左)赠墨宝给曾慧燕(右)
餐后燕姐陪我一起前往位于布鲁克林(Brooklyn)的陆府,获陆建业夫人方幼玲和继女顾唯热情接待,总共搬走了十大箱书。
当晚赶回费城住所,迫不及待地拆看了三箱:
左起:作者、方幼玲、顾唯
左起:曾慧燕、方幼玲、作者
4月5日费城大雨,不得出门,窝在家里继续懵头懵脑地拆箱,一直忙到今晚才拆看完毕,并对藏书有了粗略印象。仅拆箱粗分就干了整整两天,连书籍数目都来不及清点,只能大概按照语种、学术价值、版本稀有程度等粗分。
两天下来,分拣完数百册,即使带了口罩,仍然弄了两鼻孔黑灰。我原计划出发去西部之前,给陆府把书目编出来,再写篇文章以表感谢。现在看来这两件事都来不及完成了。我又一次高估自己!不过和书打交道这麽多年,这也不是第一次高估自己了。套用我上学那会儿的课本术语来说,就是:个人能力的有限和对有限能力的高估,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
去年隆冬酷寒的时候,有一次和燕姐闲聊,她知道我喜欢和书有关的任何事物,就透露给我一条讯息:陆建业先生晚年寓居纽约,2025年3月11日过世,身后留有藏书十箱。他的家人不研究老先生的领域,希望能为这批藏书找个妥善的归宿。我闻言强压心头狂喜,亟问如何交接?
谁知去冬酷寒,逾尺大雪就下了好几次,寒意至今没有消停的意思。考虑到陆夫人年事已高,燕姐和我约订春暖花开时节,再上纽约搬书。
说起燕姐,眞可谓「平生不识曾慧燕,便到纽约也枉然」。我和燕姐相识于脸书,她常在脸书发帖,文山学海,下笔千言,我几乎每文必读。
图为美国著名记者、作家曾慧燕女士
第一次见到燕姐的照片,只觉得她从容大气,有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风范,日常穿着得体优雅——这是我所接触的港台海外书香门第人家的日常修养,与我四十岁以前接触到的多数人迥异。
随着读燕姐文章逐渐深入,对她的了解也慢慢增多。燕姐是个颇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她出生于广东省湛江地区的吴川市。其祖上承继了由詠春三娘及其师弟洪熙官独创的接骨秘方,传到祖父曾明德先生手上更发扬光大,独家始创医治皮肤病及耳疾的秘方,悬壶济世,活人无算。国共合作期间,其祖父作为地方知名人士被推举出任副镇长,並是虔诚基督徒任教会长老。解放后成了「历史反革命」。燕姐的父亲本来已到了香港准备筹办学校,为了“建设新中国”毅然回到广州执教。1957年沦为右派。燕姐成了「黑五类子女」,一家人受尽政治迫害,历经凄风苦雨,尝遍艰辛。好不容易熬到1979年,燕姐终于获准赴香港与生母团聚。
在香港,她从事新闻记者工作十年,採访了中英两国政府就香港前途问题谈判的全过程和人大政協会议,也是海外独立媒体唯一一位全程採訪中英談判、见证九七回归的香港記者,成为真正的历史见证人。
1989年,她被挖角来到纽约,先后在台湾联合报系美加新闻中心及世界日报任职28年。由于家庭出身和职业习惯,燕姐天生一副侠肝义胆,见人有难,必拔刀相助。即使现在退休了,眼见身边不平事,仍以笔为枪,大加挞伐,热心公益,所以纽约华社,几乎无人不识曾慧燕。
去年我搬到纽约,燕姐非常热心帮忙推荐医疗健保公司、家庭医生,还给我们介绍工作。那时我和她还素未谋面,只是在脸书上有互动。
燕姐介绍的陆建业先生,我印象很深。盖2018年秋,我遭遇了人生中空前的一次变故,何去何从?一时颇费踌躇。记得11月初的某个晚上,我在从化山间闷闷无聊,刷到林青霞主演的琼瑶电影《窗外》,片头跳出来的「编剧陆建业」几个字,印象特别深刻。可能是电影片头,江山易主之际,涌向码头逃难人群的那个画面,和我当时的处境有某种暗合,所以我对陆建业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燕姐告诉我,陆建业先生是1960年代台湾影坛的著名制片人,台湾早期电影的拓荒者。1959年,他成立台湾建业电影艺术事业股份有限公司,此前,曾编导过《西藏风云》和《合欢山上》。1964年,陆先生买下琼瑶成名作《窗外》的电影版权,1973年,挖掘到林青霞担任女主角,一代影星林青霞的银幕生涯自此开始,因此燕姐说陆先生是林青霞的「伯乐」。
有燕姐热心又可靠的介绍,加之我与陆先生「相知于先」,这麽一个机会我岂能错过?本来打算等隆冬馀寒散尽再上纽约搬书,但下月就要开拔到西部履新,留在东部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把计划中的各项事情处理完,上纽约搬书便是计划之一。
我原来和燕姐约订4月5日来陆府取书,但燕姐3日那天傍晚发来信息,说天气预报纽约5日下雨,不利搬书,能否改4日?我一口应诺,于是她便将见面时间、以及见面餐馆的地址发我,并告說餐馆位于一个购物中心,方便停车,並有华人超巿等,方便我順便採购南北杂货。这些细节可以看出燕姐做事的细心和替他人着想的个性,让人感动。
4月4日那天,闺女和我一起开车上纽约,到北法拉盛一家叫「鼎越」的越南餐馆如约见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义薄云天的燕姐,比照片中清健,一派雍容之气。虽然在法拉盛住了三十多年,仍说得一口广东国语,让我听了倍觉亲切。
用餐后我要结帐,她严肃地说:「这是我的地盘,当然要尽东道主之誼,怎可能让你反客为主!」
临行前,燕姐问我是否带备搬运工具?说十箱书可是頗有重量,要有一部专用搬运货物的手推车才好搬书。我本來还自恃身壮体健,她不由分说立即打通朋友姚先生的电话商榷借用,我们一起开车去姚家借推车。
事后我才佩服燕姐考虑周到,搬书可是个体力活,幸亏燕姐高明在先,帮我借了手推车,否则每个超过60磅的大箱子,接连十个从楼上长长的走廊搬下来,恐怕会要了我的命。
陆府在布鲁克林的宾夕法尼亚大道(Pennsylvania Ave.),距北法拉盛约15哩,45分钟车程。去年那次失败的纽约搬家之行,最后灰溜溜地铩羽而归。回费城那天,驱车去布鲁克林的U-Haul门店取卡车回皇后区装载家什,走的就是这条杰克•罗宾逊高速(Jackie Robinson Pkwy),连结皇后区与布碌崙的一条市内高速公路。那次眞是心境与秋色两两衰飒。然而时隔五个多月,与燕姐再走这条林木遮天的快速通道,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感慨。陆府就在宾夕法尼亚大道去Belt Pkwy出口不远处的一栋物业内。我们到达后,陆夫人和女儿已经在家热情地迎迓我们。一进大门,一道传统中国文人书房的风景便扑面而来。满壁尽是陆先生生前收藏以及友朋题赠的书画,我看到的下款就有郎静山、王鼎钧、陈捷先等,其中还有一幅长达三四米的翁同龢款绢画仿品。陆夫人领我在屋内参观一週,介绍陆先生的收藏和轶事。
搬书的时候,突然狂风四起。搬完书,和陆夫人母女以及燕姐作别。上高速未久就落雨了。燕姐果然料事如神,安排妥帖,否则搬书大计休矣。
陆建業(右)、方幼玲夫妇。(曾慧燕攝影)
今天分检完毕,对陆先生的藏书大致印象如下:
1、藏书大部份都是陆先生移居美国以后所购置者。也有少部分从台湾带过来的旧书,以中、英文书籍为主,也有一册希伯来文书。
2、陆先生喜欢美食,藏书中有各色菜系的菜谱数十种,其中还有WG时期上海国际饭店自印的《菜点选编》丛书五种,是非常稀见的内部发行版本。
3、藏书中有大量音乐方面的书籍资料,如中英文五线谱、音乐辞典、宗教音乐等。
4、近百册各方友朋的签赠本,签赠者来自上世纪后期至本世纪初的大陆、台湾、香港、美国等等,从中可见陆先生晚年的交游圈,如王鼎钧、殷志鹏,以及大量活跃于纽约华文作家协会的成员。
5、本世纪初纽约华社各社团的新年文艺会展小册子、书法集、雅集图录等,这类资料记录了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纽约华人社会的文化活动,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华美族艺文集刊》、《新法拉盛集刊》,这是本世纪初,纽约华人文艺圈的一班热心人筹办的文学刊物,不知道现在还是否继续出刊。陆先生的藏书中有前者的创刊号。看著刊名,似乎已经把在美华人叫「华美族」了。此外,藏书中这类小册子、刊物还有《纽约梨园社》、《海外兰亭》、《美国福建海外画家协会》等等。这类收藏,在一定范围内记录了纽约华社的艺文历史。
6、文学作品。仅莎士比亚戏剧的中译本就有朱生豪译本(译林出版社,8册精装)和梁实秋译本,以及若干英文本。梁译本是远东图书公司版,全套40册,这个版本的全套,市面上现在不易寻觅,即使有,也价格不菲。另外如上海译文出版社世界文学名著译丛(18册)、王鼎钧作品集(自印、尔雅等,12册,有签名)、《G行健作品集》(联合文学,12册;联经,4册)、《于梨华作品集》(皇冠,12册)、《芥子园画传》(王家出版社,4册)。此外,还有陆先生自己複印的一些资料,以及朋友送他的资料等。
和所有文化老人身后遗存一样,陆先生的藏书也旁博宽泛,特色明显。这批资料围绕这位文化老人,见证了一个时代,如《窗外》在21世纪的后续故事,二十世纪初纽约华人文化界的发展等。
正是有陆先生这麽特殊的一位文化人,他及其后人保存下来的这批藏书,我们今天才得以一窥那个已逐渐褪色的时代。儘管那个时代已然逝去,却因着这批资料的存世,依旧鲜活而生动。
(20260406夜写于费城郊外思故客河畔之抱月楼)

作者简介
罗叶:文学博士,爱书人。研究兴趣集中于中美书籍史。主编《学海遗泽》丛书,发表《西雅图艺术博物馆藏〈大通方广经〉写本残卷》、《胡适与普林斯顿葛思德东方图书馆》等,主持微信公众号「域外访books记」。今年5月起将任職加州克莱蒙特大学联盟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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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4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