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与忠魂

               ——南山关帝庙寻迹     

                文‖ 董德华

      石阶蜿蜒向上，隐入苍翠的松柏林间。初秋的凉意裹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石阶缝隙间探头的野草凝着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缕缕光芒。登高远望，普兰店市区的楼宇渐次低伏下去，眼前满目青翠，这便是南山关帝庙选址的妙处：坐南面北，背倚山脊，俯瞰尘寰，便是在寻常山岭间辟出一方净土。

       山门跃入眼帘时，心头微震。原以为会是飞檐斗拱的恢弘气象，眼前却是三开间的硬山式建筑，灰瓦素墙，檐角线条如刀削般明朗。门楣悬一匾额，“关帝庙”三字俊逸醒目，两侧楹联墨色犹新：“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师卧龙友子龙共保真龙”，横批“亘古一人”如定音之锤。这副楹联以人名巧作文章，将关羽生平的交流与忠义浓缩于尺幅之间，我驻足良久，历史的金戈铁马声仿佛穿透时空。

     正殿内光线幽沉，一股混合着香烛与木质结构的厚重气息弥漫开来。抬眼望去，关公塑像端坐神龛中央，面目赤红，长髯垂胸，左手捋须，右手持刀，竟真如史料所载“秉烛观《春秋》”的姿态。烛光在神像面庞上跳跃，那双微垂的丹凤眼似含悲悯，又似凝思千载兴亡。两侧楹联“秉烛对春秋千百世精心固在，灵心参天地亿万年妙道常在”恰是对此刻场景的绝妙注解。神龛上方三块匾额悬垂，“威镇华夏”气势磅礴，“浩然正气”庄严肃穆，“财帛有道”则透出几分民间朴素的祈愿。关公两侧除关平、周仓外，竟还有赵累、王甫等蜀汉将领陪祀，这些《三国演义》中一笔带过的人物在此获得具象化的存在，忠义精神因群像而更显厚重。

       庙中烟火缭绕处，几位老者正伏身叩拜。其中一位银发老翁格外虔诚，三跪九叩后仍久久凝视神像。忽忆起曾读到的故事：2002年庙宇重修开放时，院中曾立起一尊四五米高的佛像，有位老父亲风雨无阻日日来拜，甚至嘱咐女儿：“大佛掉漆了，该找人捐钱修修”。眼前老者是否如那人一般，将毕生心事诉与神明？香炉中升起的青烟，或许正是凡人祈愿的具象化。

       转身步入侧殿，道释交融的景象令人讶然。玉皇殿中，玉帝、老君、王母的塑像道骨仙风；三圣殿内，西方三圣宝相庄严；而庭院角落，观世音菩萨与弥勒佛的雕像安然相望。山门旁悬挂着“大连普兰店市佛教文化交流协会”的牌匾，揭示着这座清代道观在时光流转中的嬗变。最耐人寻味的是文昌帝君与送子娘娘同处一殿，读书人的功名心与百姓的嗣续愿，在此奇妙地达成和解。

       正殿后的小院别有洞天。一株老槐虬枝盘结，筛下满地碎金。树荫掩映着几通石碑，最古者乃乾隆年间所立，可惜碑文漫漶，唯有凹凸的触感传递着时光的硬度。抚过石面，指腹沾上青苔的湿凉，恍惚间似触到历史的脉搏。墙角处，一丛野菊从砖缝窜出，明黄花瓣在风中摇曳，生命与时间在此抗争，又在此和解。

       日影西斜时登上庙后高台。整座庙宇尽收眼底：三座主殿呈“品”字布局，正殿居中，玉皇殿与三圣殿左右拱卫，硬山式的朴素轮廓在松柏映衬下格外肃穆。远处普兰店城区华灯初上，车流织成光的河流。俯瞰中忽解“坐南向北”之深意：关帝不面南称王，却北望苍生，忠义精神本就是对尘世的深情凝视。

       下山的石阶已染暮色。转角处遇见一位扫落叶的老道，竹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衬得山间更显空寂。攀谈间得知农历九月十七是庙中盛事，“香火日”时信众云集，那尊消失的大佛曾见证多少虔诚？他遥指后山：“古佛虽移走，银杏还在。”顺其所指望去，一株巨树擎天而立，三百余年轮里，应也封存着无数祈愿的回声。

       行至山脚再回首，南山已成剪影。关帝庙隐于苍茫暮色中，唯有飞檐一角挑着星光，恰似那“浩然正气”匾额，虽不见踪迹，却长存天地之间。庙中一日，浮世千年，那些楹联上的金戈铁马、神像前的低语祈愿、石碑上的模糊字痕，终将沉淀为普兰店大地上一枚永恒的精神印章。

       庙宇的飞檐渐渐隐没在暮霭中，而正殿那幅楹联的墨痕却在我心中愈发明晰，“灵心参天地亿万年妙道长存”。归途的车流裹挟着我汇入城市灯火，怀揣着南山赋予的片刻永恒，忽然懂得：真正的圣地，不过是让漂泊的魂灵认出来时的路。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