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老井
文/李昌茂(湖北巴东)
每次想起故乡,心头最先浮现的,不是某一座山,也不是某一条河,而是村东头那口藏在歪脖子树下的老井。它不像江河湖海那般张扬,只是静静卧在村落一隅,却用一汪清冽甘甜的泉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也把最深的乡愁,牢牢系在了我的心底。
记得孩提时代,我们村是最热闹的村子,人户密集,人口众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十来口人,少的也有七八口人之多。特别是我老家的那个大屋场,一横抹过去十几户人家,房屋排列的整整齐齐,像个街道一般,加之又处在村子的中心地带,是村里人的必经之路,每天过往的人络绎不绝。
在通往那口老井的路上,挑水的人们,男女老少每天都像赶集一样……
其实,老井算不上什么景致,甚至有些朴素得不起眼。井口由几块粗糙的青石围砌,历经岁月打磨,边缘早已被磨得光滑温润,像是被时光温柔抚摸过。井旁那棵歪脖子老树枝繁叶茂,像是忠诚的卫士,默默守护着这方清泉。在那个没有自来水的年代,这口井便是全村人的命脉。一条弯弯曲曲、被脚步踩得坚实的小径,从各家各户蜿蜒而来,通向井边。这条路算不上宽敞,却承载着祖祖辈辈的生计与希望,每一寸泥土里,都浸着生活的烟火,藏着岁月的痕迹。
清晨的老井,总是最热闹的。天刚蒙蒙亮,寂静的村落便被扁担咯吱咯吱的声响唤醒。那声音清脆又绵长,在晨雾里悠悠飘荡,此起彼伏,连成一首质朴的乡村晨曲。男人们挑着木桶来到井边,沉稳地放下绳索,一桶桶清冽的井水被摇上来,沉甸甸地挑在肩头。扁担在肩头左右轮换,脚步踩在小径上,一步一步,踏实而坚定。左肩累了便换右肩,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泥土里,也滴进平凡又安稳的日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伴着咯吱作响的扁担,成了故乡最鲜活的记忆,朴素却温暖,简单却动人。
老井不只是饮水之源,更是村里人的生活中心。井边那块被磨得平滑光亮的青石板,是大姑娘小媳妇们最爱的地方。晴好的日子里,她们端着装满衣物的盆,聚在石板旁洗衣捶被。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一朵朵洁白的浪花在阳光下跳跃,映着蓝天与阳光,竟绚烂如霞。她们一边劳作,一边说着家常里短,笑声伴着水声,在井边久久回荡。阳光洒在她们的发梢,洒在清亮的井水里,也洒在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时光里,温柔又明媚。
我最难忘的,是故乡黄昏里的老井。暮色四合,天地渐渐朦胧,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渐渐归家,井边也慢慢安静下来。此时的井水格外澄澈,像是一面深藏在地下的镜子,天上的月亮悄悄落进水里,圆润又温柔。儿时的我总爱蹲在井边,看着水里的月亮发呆,仿佛那是另一个纯净美好的世界。偶尔拿起瓢轻轻一撇,水面便泛起层层涟漪,水里的月亮瞬间被揉碎,化作点点银光,随波晃动。那一刻,仿佛连心底的梦也被轻轻惊扰,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欢喜,在清凉的晚风里,慢慢飘向远方。那些与老井相伴的童年,没有喧嚣纷扰,只有井水的清凉、月光的温柔,简单纯粹,却足够温暖一生。
后来,时光悠悠向前,岁月悄悄染白了人们的鬓角,我也终究告别故乡,远走他乡。一晃数十载,异乡的风景换了又换,见过繁华都市,饮过各地清泉,却始终觉得,没有哪一处水,能比得上故乡老井的甘甜。日子在奔波中前行,生活有了新的模样,故乡也渐渐变了样子,可每当夜深人静,心头总会涌起对老井的思念。
忘不了井边歪脖子树的阴凉,忘不了扁担咯吱的声响,忘不了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更忘不了水里被揉碎的月光。那口老井,早已不只是一口取水的井,它是故乡的根,是童年的梦,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只要想起它,心底便会涌起一股温柔的暖意。
原来,最深的乡愁,不过是一口故乡的老井,一汪清冽的泉水,一段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了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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