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 旅居清迈

2021年6月24日,我和方方站在贵州石门坎某观景台上,感叹英国传教士柏格理,百多年前竟在乌蒙山脉深处的穷山僻壤中创造了种种奇迹时,我的电话信息铃响了,中介短信通知我,签证办下来了。出境时间有两个选择,七月二十几号或七月七号。当然,也可延后,签证三个月内有效。一路行来,见到石门坎柏格理的各种遗存都布满了摄像头以及无所不在的警察保安……处处都透着威慑、高压和让你无处藏身的犀利,我没有踌躇,和中介确定了七月七号的飞机票。我的直觉没错,下午,准备在李庄接待我们的朋友,迫于有司亲临指挥、当面指令的巨大压力下,给我打电话,谎称他突然生了大病,无法接待我们,也暗示李庄方面不欢迎我们一行。而同时,与我同行的重庆朋犮也接到有关方面电话,令他当晚务必赶回重庆……
二0二一年七月七日,出关、进入隔离。
我稍有点迷信,“七”是我的幸运数,选择七月七日出行,也有这个因素。我由成都乘四川航空公司航班进入泰国的。飞机空客300,因疫情,乘客寥寥,大约60 ~70人,顶多只占了全部座位的三分之一。经安检及证件、文件检查、拿了登机牌后,还有二次安检和边检更严格的审查。我把双肩背包放入机器,过检后,我取回背包前行时,一安检人员把我喊转回去。他客气地问我,可以打开包检查么?安检很熟练地从包中单独扯出了厚厚的【经济学思维方式】。这本索维尔著作中译本是唐云送我隔离时读的。昨天,唐云和我在一起时,情绪很是沮丧,基本没说话。深夜,他写了首很沉重的诗【无从告别】发在了朋友圈。安捡人员看了看书封面,边胡乱塞进我的背包,边不无揶揄地对我说道:好深奥的书哟!因中介靠谱、也因事先反复演练,出关还比较顺利。我离开边检,进入候机厅。离开边检,意味着我离开了中国,但我也并没有进入泰国。此时我是否算在谁国也不是的飞地上?
飞机飞临曼谷上空并准备降落时,机身周边漂浮着大朵大朵的白云中夹杂几朵浓黑的黑云,煞是刺眼。前一天,曼谷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化工厂爆炸,阴森森的黑云或是昨日大𤒹炸的残留物。野夫担心国际航班取消,在电话里苦笑着对我说:师父,好像你出个门都地动山摇的。国际航班未被取消,飞机伴着落日,颤微微地抖动着,落在了泰国土地上。泰国也笼罩在疫情的紧张中,一出机场,就一人一车地把我送到了防护森严的隔离宾馆。此时已是泰国的下午六时,北京时间晚七点,在多活了一小时的七月七号,我在泰国远郊一家宾馆四楼27号房间,开始了形同被拘押的十四天隔离生活……
二0二一年七月八日,隔离第二天。隔离比想像的要严苛。
全身防护服的服务员敲敲门,待她或他离去,我才能开门取餐。这是入住前的规定,不能和服务员有任何直接接触。服务员从头到脚全身防护服,不可能与隔离者有任何直接接触,目光接触不知算不算。其实,这也容易防范,加一副防护镜即可。对过度过苛的防疫措施,我虽有腹诽,但早餐的丰盛,却让我大喜过望。物质的欲望是极容易战胜精神需求的。早餐击败了我的腹诽不满。我极重早餐。烫饭里不仅有虾,还有尤鱼块,而且配有煎蛋、面包和黄油豆奶。正当我享受早餐时,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一女声说,你王继老师吗?我说,是。你哪里?她答一句,我某某派出所。你现在在哪儿?我问,有事吗?她很执着也很严肃,只坚持问我一句话,你在哪儿?我说我在曼谷某处隔离中。得到答案,她就突然挂断了电话,让我感受到了电话那头的不悦。望一眼窗外的云卷云舒,我埋头继续吃早餐……
刚吃罢早餐,就又发生了一件很好玩儿的事。有人在某群艾特我说,王老师,我加了你,麻烦你通过一下。我记得早就加了他,他解释说:前段时间很紧张,我把你删了。我不由在心中“呵呵”地笑了。他说的很紧张,事情并不大,因一本书、一个群,有司找群里的人询问、了解我的情况。我对他说,你就别加我了,刚才,也就十几分钟前,有司还打电话询问我人在哪儿。他“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二0二一年七月九号,隔离第三天。今日早餐不如昨日丰盛。
但,又是在早餐时,我接到又一个女声电话,依然问我是不是王继老师、依然问我身在何处。略不同的是,她主动告诉她是街道办的,言语声音也没那么生硬。出门在外,我不仅体会到了关怀,也感叹大数据和网格化管理的威力。明天早餐时,还会有电话打给我吗?
恐怕所有的律师都忘不了六年前的今天。2017年的7月9日,,全国好多律师或被传讯或被拘押。我能记住这一天,是因为这天深夜,一位陈姓警官电话我,让我去派出所接受传讯。我说我不去,时间太晚,有事明天说。他说你不来,我们就上门。我说我不会开门,你们要是硬闯,出了事你们负责。他们第二天清早来的,没那位给我打电话的派出所的陈警官。
二0二一年七月十日,隔离第四天。我从睡梦时醒来时,还不到六点。
天色麻麻亮的时辰,我走出房间,俯在阳台的护栏上,透过两楼之间隙缝,遥望天边的晨曦。我有种哥伦布站在船舷边,手持单筒望远镜,张望美洲大陆的感觉。我曾在课本、无数的文学作品中,把天将亮天边泛起的灰色云彩,形容为“鱼肚白”。太滥了,滥到让我反胃。我发誓,将来在我的文字中,绝不会见到这三个字。见到了,你打死我。灰白渐渐褪去,羞涩的几抹深红渐渐把天边浸染成金黄。太阳即将升起。朝霞初现时,楼高遮不住。
二0二一年七月十一日。隔离第五天。凡事都尚可。唯宾馆网络太差,微弱且时有时无。仅第三天,重庆电信通知我,流量费已百元。宾馆似在远郊,极目处只见树丛与输电塔,未见高楼大厦。在楼上,透过荒草树丛,隐约可见波光鳞鳞的一条小河……
二0二一年七月十二日。隔离第六天。
野夫曾一再提醒我,隔离期的饭菜你可能吃不惯,一定要带些榨菜、老干妈等佐餐食品。我口味较清淡,没带老干妈一类重口味,带了鲜香榨菜和几听鱼肉罐头。没想到,除了咖哩味外,我挺适应宾馆提供的泰式餐,除吃了几小袋榨菜,罐头动也未动。在国内,我是一直要翻墙的,我需要知道一个真实的世界,不想被谎言闷成傻逼、直至闷死。我用过许多翻墙软件,一个翻墙软件被杀死,我就再去找一个。有一次,我头天向某个翻墙软件交了半年的资费,第二天这个软件就被杀死了。当我进入异国,发现所有的网络可随意上时,竟有些不适应,时不时还会去点翻墙软件……
二0二一年七月十三日。隔离第七天。和前一天的生活无不同。
今天又做了次核酸检测,这是隔离后的第二次。不到10天,我已做了四次核酸检测。谁他妈弄出这个新冠病毒遗害全世界的?真该千刀万剐。泰国疫情不乐观,曼谷及好几个府县又开始封城宵禁……原以为隔离期间正好静下来写点东西,奇怪,囚禁状况中,身体不自由竟让思维很僵滞、情绪浮躁,激不起写作欲望。房间里有台非网络的闭路电视,能收六、七个台,泰英汉三个语种都有。泰语英语听不懂,汉语是央视的1套12套。我在家都不看央视,跑到这来看?除非我的脑壳让泰国的水牛给踢了。气人,无论是流量还是宾馆的破网络,都不能支持我使用笔记本电脑。有美剧的消遣,日子或许过得快点……
二0二一年七月十四日。隔离禁闭第8天。吃喝拉撒睡,又混得浮生一日。
晨起,大雨如注,午后,风敛雨歇。下午,闻新加坡针对新冠施新政,社会全面开放,不爱戴口罩就不戴,想聚会就聚会……你新冠病毒爱咋咋地,俺们只把你作流感对待。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态度,是祸躲不过,躲过不是祸。要灭人类,上帝早就灭了,这顶多是个惩罚。面对惩罚,我想无非是生死有命。
二0二一年七月十五日。隔离第九天。
泰国正是雨季,不热也不潮,让我这个惯了武汉、重庆七月暴热或潮湿闷热的人,舒适得颇有些受宠若惊。可惜,因宾馆没安纱窗,为了驱赶一、二个蚊子(我住地周边,虽有河,草木也算茂密,但蚊虫几无),晚上我依然开着空调睡觉,天微明,即关了空调、敞开凉台大门,争取睡个回笼。日常生活中,我不甚讲究,是个比较大大咧咧的人。但隔离期间,我活得很精细,生怕出现拉肚子、感冒发烧的状况。因为隔离期间,服务人员视我们为异类,避之不及。加之言语不通,我若出了状况,必陷极尴尬中,闹出什么大麻烦,也未可知。我属过敏性体质,除非迫不得已,从不吃苍蝇馆,吃了,回家必拉肚。经反复审视,宾馆饭菜很干净。从逻辑上讲,隔离点的饮食也应该有较严格的检验。我患有慢性咽炎,抽烟多了,咽炎严重即引起低烧,于是,我把我吸烟数严格控制在六支以内,酒,索性暂戒——我好酒,但并不特好独饮……
二0二一年七月十六日。隔离第十天。吃鸡。
隔离期间的肉食中,肉鸡占了很大的比例。起码每天都有肉鸡丝、肉鸡块做的菜。十天内我还吃过四个肥硕的单独成菜的大肉鸡腿。肉食中,我食单的排序上,羊鸭猪牛海鱼淡水鱼(我不吃野味、狗肉和兔肉。不吃兔肉,因我属兔)……鸡排最末一位。我基本不吃鸡肉。我好炖汤,老鸭汤一,排骨、蹄花汤二,牛肉汤三。太太虽爱喝鸡汤,但她食量太小,为保证鸡汤不至于坏掉,我一般会买一两只猪肚,和豆芽一起炖成鸡猪肚汤。对我这次能否顺利出境,虽然我很有信心,但内心深处仍是有些疑惑的。从来睡懒觉不起早床的野夫,从我早晨七点出门始,就一直用电话联络我,追踪我的行程。对我能否顺利出境,他也有疑虑。愈临近出境的时间,我的疑虑愈重,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见状,太太拉我拍了张自拍,然后硬拉着我进了“德克士”,喊我请客。于是,我点了两杯热咖啡、一个鸡肉拼盘……哦,如今想起来,我能顺利出关、能在曼谷的隔离宾馆里无奈地吃着肉鸡、肉鸡大腿,或许都源于我被太太硬拉进德克士、而我又鬼使神差地点了个鸡肉拼盘……太太一直待我上了飞机,才定了成都返重庆动车票。
( 太太送我上飞机前留影)
第二天,我接到有司有些愠怒的电话,我仿佛觉得我走得有些侥幸,野夫说,你走脱了,应该是万幸……鸡肉啊鸡肉,你真是我幸运物吗?鳌鱼脱得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来。
二0二一年七月十七日,隔离第十一天。隔离终于接近尾声了。
即便可以用手机与人通话、翻看新闻信息等……但被强制着失去了人身自由十余天,这滋味不好受。于是,对“不自由毋宁死”、“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等,有了更深的理解。隔离禁闭期间,吃得好、住得也好……也就是说,生存权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但是,失去自由后的焦虑感烦躁感仍油然而生。但因为你知道隔离会在十四天后结束,期待才会使你忍耐。如果你不知道隔离的期限、如果是无限期的隔离,结果会怎么样?我想我会疯掉或跳楼死掉。
可能因为我昨天就宾馆供应鸡肉多,微微说了几牢骚话,今早餐就给我奉上了一个肉鸡大腿。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望着肉鸡大腿,我差点哭了。泰国出大米,我早就知道,但宾馆一日三餐都供应大米饭,我没想到。好吧,入乡随俗,我把干饭弄成茶泡饭,含着泪,把肉鸡腿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三万六千日,夜夜当秉烛。
二0二一年七月十八日,隔离第十二天。
今天的早餐没有鸡腿、鸡翅膀,依然一盒米饭,加了鸡蛋就炒饭,配菜是大白菜肉圆子汤。没什么可抱怨的,这家餐馆的三餐供应,总体上是可以被点赞。距离解除隔离,还有两天多和三个晚上,21号大清早即可离去。
其实,准备和期待这一天,始于一年多前。当我卖掉大学城的房子时,一切就不可逆了。卖掉注满我和太太心血的带有空中小花园的美丽温馨的大房子,太太几次伤心欲泪。但想到我那张管不住的嘴、无法出版的小说、警察屡屡上门、数次被请喝茶……她忍住了泪。只要他们愿意,任何美好瞬间就可被粉碎。没有法治没有仁权,更别说什么民煮自油了,一切美好皆是幻影。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尽可能保持低调,这期间几乎也没人请我喝茶。只到我搬离大学城有段时间后,大学城的派出所才给我太太打了个电话,很客气地核实我们搬往了何处。哦,他们依然关爱着我。虽然我刻意保持低调,但时不时仍会露出夹不住的尾巴。六月下旬,我在朋友圈发了张与老朋友方方相逢于贵州威宁的图片,于是让各地有司一阵忙乱,宜宾李庄的朋友被生了重病、重庆朋友被勒命连夜返回重庆、方方原路回了贵阳……
为了真正做到低调,顺利出关,我只好关闭微信朋友圈近半个月,只告诉了极少数几个朋友我的出境时间,连餐聚话别都统统免了。本是正常的出行,恐惧和不安,却弄得我跟个小偷似的……
二0二一年七月十九日,被隔离第十三天。
我多少皮毛地了解点相对论,也比较信服。当隔离只剩下两天时,我感觉时间变得异常缓慢。如果过去了的十余天,时间是人的正常行走速度,而这两天就如蜗牛在爬行了。相对前十二天,这两天似更难熬。今上午,又通知我下楼去做核酸检测。半月内,我这是第五次核酸检测,国内两次,泰国三次。一次核检,国内只从鼻孔内取样一次,而泰国则要分别从鼻孔和咽喉各取样一个。鼻孔被捅进异物,眼泪和喷嚏都想冲涌出来,不太好受,瞬间事,忍忍也就过去了。据说,泰国疫苗注射人口,只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五,且多系效果并不明显的X兴。泰国疫情仍严峻,泰军方已在曼谷机场附近兴建两座大型野战医院。核检在宾馆大门右侧的一个小坝子上进行,而宾馆门前有座佛龛佛像,经过时鞠了个躬拍了张照片。泰国是个有信仰的国家,以信佛为主。虽然因隔离而无法与泰人大面积、深度接触,但从机场到送我去隔离点………我都能感受每个人脸上那真实而并非训练出来的微笑。隔离几天后,也能感觉到整个人文环境中的佛系特点,面容温和、语速缓慢、行动不疾不徐……时间感较淡漠,早餐可能八点多送、也可能九点左右才送来,中餐、晚餐皆如是。昨天,早餐配餐是个肉鸡大腿,晚餐依然是肉鸡大腿。阿弥陀佛,今早餐和中餐终于没有配送鸡肉和鸡大腿。虽然没见什么青菜,但中晚餐都配有少许水果……陶渊明说什么都可(戒),唯酒难止: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因隔离宾馆禁饮酒,也因我怕饮酒失态,这次隔离半个月,我滴酒未沾。
二0二一年七月二十日,隔离第十四天。
不知何故、昨日隔离琐记在朋友圈被屏。隔离还有十余小时就结束了,我就借用诗词大家子渝兄赠我的词【菩萨蛮·咏孤思】作为结束语吧。子渝兄有心人,特意在词中嵌入了我四部长篇小说名,如“残阳”“悲风”“欲望”……谢谢子渝兄,流云归有期,期待再见时。
菩萨蛮 • 咏孤思
残阳飞雪牵欲望,悲风原自乾坤象。禁闭掩帘门,江山眼外昏。
故乡何处是?尽在心安寄。白发不相欺,流云归有期。
二0二一年七月二十一日。今晨八点,收拾停当,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去宾馆包裹得像营垒的前台办理各种手续。昨夜九时许,我接到野夫电话,他已带车从清迈来到曼谷,今上午来我所居宾馆接我回清迈。
( 背后是隔离期的宾馆)
这是原计划应急措施,原计划是我隔离期满,打的去机场,乘飞机去清迈。曼谷去清迈飞机一日数班,一小时抵达,野夫去清迈机场接我即可。曼谷至清迈八百多公里,即使全程高速,汽车至清迈,最快也需大约八个小时。当泰国面临更为严峻的疫情时,颁发了近乎全国戒严的防疫令,国内航班、府(省)际长途客车、火车全部停止运营……此令恰在我隔离期满的零时开始实施执行。如果野夫不带车来接我,我会被无情地困在曼谷……野夫又笑我:师父,你好像不能动哦。你看嘛,你困在这里14天啥事也没有,你要出来了,又是地动山摇。坐在野夫带来的中巴车里,经过无数个检查站,晚七时,我抵达了清迈。至于野夫带的什么车接我,能在如此严苛的防疫令下通关到达清迈,这是一个我暂不愿公开的小秘密。和野夫重逢,下车的第一件事,即喝大酒。正所谓:
相见欢,
把酒话昔年。
一杯尽,
皆在酒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