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气根》
糜向荣
2026年4月17日
今年三月,我应邀到赣州参加交控集团服务区充电桩建设的事宜。车过省交通综合执法局八支队驻地,院子里立着几棵大榕树。我下了车,站在树下。
气根从枝桠间垂下来,褐色的,柔软的,像老人的胡须,又像未落定的雨丝。有些已经落了地,扎进土里,成了新的树干。有些还在半空中垂着,随风轻摆,像在找什么。还有些刚刚从枝头冒出来,嫩嫩的,尖尖的,不知道自己要长成什么。

院墙外,河边上,还有一棵更大的,远远看去,铺天盖地的绿荫,独木成林。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我想起许多事。

想起科威特沙漠里的测量仪。那是1985年,我二十六岁。那一年中国路桥中标了科威特的高速公路项目,江西路桥负责施工。江西省交通厅外经办将我从江西地矿局测绘大队借调到这个项目上,担任测量技术员。沙漠里没有榕树,只有风和沙。我们每天扛着仪器,在烈日下测点、放线、复核。那时候用的还是光学经纬仪,每一个数据都要靠眼睛读、靠手记、靠反复校核。三个月后,组织让我担任项目组的党支部书记和总工程师。一个搞测量的年轻人,突然要管整个工程,心里是慌的。但后来想,慌什么呢,无非是把每一个点测准、每一条线放对、每一个人安顿好。这和测量是一样的道理。
那颗珠子,是在科威特的沙子里埋下的。那时候不知道,它后来会生根。
回国后,我回到省地矿局,干过测绘大队的分队长,干过彩印厂厂长,干过局地勘科科长。每一段都不长,每一段都认真。现在回头看,那些年像是在不同的土里试探,找自己该扎下去的地方。
1992年,我调到交通厅。从那以后,江西的高速公路从零公里修到了七千公里,我全程都在。
我想起2012年那个冬天。十八大刚开完,我在琢磨民工工资管理的事。那时候建设领域欠薪的事常有,工人爬塔吊、堵路、上访,年年有,年年头疼。我说,能不能用信息系统管起来?
有人劝我,这事敏感,涉及的人多、面广、利益复杂,弄不好惹一身骚。我说,正因为涉及的人多,才更要弄好。
系统设计的时候,我提了一个要求:不要叫“农民工工资管理系统”。那个“农”字,我不舒服。工地上干活的有下岗工人,有实习学生,有寒暑假打工的大学生,凭什么叫人家“农民工”?最后定名“江西省交通工程民工工资管理信息系统”——把“农”字去掉了,我坚持的。
系统做好了。实名制签合同,工资核算、公示、审查、银行代付,全流程在系统里跑。谁没签合同,系统亮黄灯。谁工资核算超时,系统亮红灯。谁克扣了、拖欠了,系统自动预警,信用记录建档。每个厅领导手里都有一个密钥,只有插上密钥才能看到最核心的数据。
这套系统后来在全省推开,又向全国推介。但让我最欣慰的,不是这个。是一个冬天,我在系统后台看到一笔迟迟没有确认的工资。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工头说,那个四川来的小伙子手指被钢筋夹了,在医院,手机摔坏了,没法点“确认”。我让人带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医院。
还有一次,接到项目办主任的电话,说有民工闹访,说工资没拿到。我叫他查系统,认真核对每个人的支付记录。一查,每个人的工资都按时足额发了。后来才弄清楚,是包工头把民工的工资卡收走了。我说,这好办,请公安出面,这是侵占个人财产。消息传出去,闹访的人全走了。后来有人告诉我,有些包工头亏了本,或者想多捞一点,就花钱雇人来闹,五十块一百块一天,有些根本不是工地上的工人。我当初坚持搞实名制,防的就是这个漏洞。
那颗珠子,是在那个冬天串上去的。它叫“尊严”。
我又想起九江大桥。
那是有一年,基层巡查的同志在日常检查中发现,大桥一处钢桁梁的拉杆部位出现了裂缝。钢桁梁是老工艺,铆接结构的摩阻力大,热胀冷缩的时候,在螺杆部位把工字梁拉裂了。这不是小事。上面是公路桥,下面是铁路桥,公路一旦出事,会直接影响京九线的行车安全。
我得到报告,马上到现场,爬上爬下看了个仔细。回来就向省里报告,建议立即限载通行。以前允许五十吨的车过桥,在加固完成之前,不能按这个标准走了。
消息一出去,社会上有议论。有人说,以前能走现在为什么不能走?是不是管理不善?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有国家级媒体闻讯而来,扛着摄像机,要采访我。
我在应急指挥中心见了他们。那是老交通厅的楼,五六十年代建的,木楼板,走上去嘎嘎响。我说了一通。他们不满意,又到现场折腾了一天,第二天又回来找我,要做最后的定论。
我把桥梁荷载等级的技术标准拿出来,一项一项说给他们听。什么叫一级荷载,什么叫密布荷载,五十吨的坦克在战时可以五十米间距通过,这叫一级荷载。民用车辆怎么分布,限载的依据是什么,国标是怎么定的,部颁标准是怎么写的。他们终于听明白了。
但那个带头的记者还是不甘心,追着我问:那您的意思,之前那家媒体的报道是有误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跑了一整天,晒得脸发红。他背后那个扛摄像机的,已经放下了机器,在揉肩膀。
我笑了笑,说:刚才您知道了,我就不说了。
他又问了一句。我还是笑,不开口。
最后是那个扛摄像机的记者拉了拉他,小声说了句什么。他们走了。
那颗珠子,是在那个沉默里串上去的。它叫“仁厚”。
我想起那些年在基层跑的日子。
江西的高速公路,从零到七千公里,我一条一条走过。高速公路、普通国省道、农村公路,有些路段我比当地的养护工还熟。那时候江西的公路管养水平,在全国排倒数第三。我当路航管养处处长那十年,就干一件事:把每一条路管好、养好。
怎么管?我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开会。我喜欢到一线去,到养护工区去,到道班去。
去了也不检查,就是看,就是聊。我问养路工,现在的活儿多不多?每天干得完吗?待遇怎么样?家里好不好?问完了,再去看看他们的工具、宿舍、食堂。
有一次,我在一个道班看到工人的宿舍闷热难耐。我问段长,段长说经费紧张,先紧着生产。我说,工人休息不好,生产能好?后来,道班的宿舍里装上了空调。不是多大的事,是心到了没有。
我也不是光给糖吃。发现问题了,我会把负责人叫过来,不拍桌子,不骂人,就问他:你看,这个事,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我们一起商量。他提不出,我提。他听进去了,改了,我就不再说什么。我从不追求“展示”自己的权威。权威不是展示出来的,是干出来的。调理身体比动刀子难,但调理好了,他感激你一辈子。动刀子,他怕你一辈子。怕你的人,不会告诉你真话。
所以后来,不管哪个基层单位出了突发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把电话打给我,而不是层层上报等指令。玉山那次山体滑坡,是县里的同志直接告诉我的。我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想对策,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灾害没有扩大,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有人愿意第一时间告诉你实话。
那颗珠子,是在无数个道班的板凳上、在养路工的电话里串上去的。它叫“人心”。
我在八支队院子里的榕树下站了很久。
那些气根,有的已经落地成干,粗壮得认不出曾经是根。有的还在半空中垂着,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土。但它们都在往下长,都在找自己的方向。

我忽然明白了。
我这一辈子,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在一个好的时代里,在一个好的组织里,做一条尽力往下扎的气根。
科威特的测量,是往下扎。2012年的系统,是往下扎。九江大桥的限载,是往下扎。基层道班里的那些谈话,那些商量,那些“调理”,都是往下扎。
组织是主干。我们是气根。我们从上头垂下来,在空中吸收养分——那是政策、是标准、是纪律。然后我们找到土——那是基层、是群众、是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件具体的事。扎下去,扎稳了,我们就成了新的支撑。一棵榕树,气根越多,荫凉越大。一个事业,这样的人越多,根基越牢。
这些年,有人问我,你那些“珠子”到底穿在什么上头?我想,是穿在这条往下扎的根上头。
明天,我又要和我的好友朱向前将军去东湖小学。他去讲座,我陪同。他去讲什么呢?大概是讲文学,讲人生。那些孩子们,像一棵棵刚破土的小苗。我不知道他们能听懂多少,但没关系。榕树的气根,垂下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土。但它只管往下垂。
总有一天,会有人在这片荫凉里,想起那些往下扎过的人。
不是我。是我们。
是每一个在这个时代里,认认真真往下扎过的人。

后记:今日与老师一席谈,蒙启发,将此前散落的思绪串成此文。老师问,你的心法是什么?我想了想,大概就是:把根扎下去,把珠子串起来,把荫凉留给走路的人。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