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会昌
四月的风,是故乡的信使,不用敲门,只轻轻一拂,便打破了大地封存一冬的缄默。冻土松动了,溪流解冻了,就连老屋檐角垂挂的冰凌也悄然滴落的不见了踪影,仿佛时光在泥土深处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缓缓地苏醒过来,挥手招呼着万物。
最先回应的,是田埂上、水沟边那层怯生生的绿意。不是浓墨重彩铺陈的那种,而是细密如绣初生的模样。你看,草芽儿纤若游丝,顶着微凉的晨露钻出地表,绒毛般柔软,又在斜阳里泛着银青色的光泽。赤脚踩上去,脚心先是微凉,继而被温润包裹,脚趾头不由自主地蜷缩、舒展,像在与土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幼时不懂“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玄机,只觉那抹青是会呼吸的,远望如烟似雾,近观却似隐入泥土,仿佛春天在故意藏猫猫,只留一点儿气息逗引着孩子弯腰寻找。
前大门的那株老槐树是村庄的时令钟,树皮皲裂如祖父手背上的筋络,主干需三人合抱,枝干虬曲向上,撑开一片苍翠穹顶。四月中旬,花事鼎盛:一串串乳白花穗缀满枝头,蜜香浓而不浊,清甜中裹着微涩,随风漫溢大街小巷及家家户户。蜂群如金色的溪流,在花间奔涌不息;攀着粗糙的树皮猱升而上,专挑半绽未绽的嫩穗儿,指尖微掐,采下尚带凉意的花簇,填入口中,舌尖霎时迸开清冽的甘香,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巴里。邻家大姐姐坐在自家院中的榆木小矮凳上,将槐花细细捋下,拌入新磨的玉米面儿,蒸成琥珀色的槐花疙瘩。揭开热锅的一刹那,蒸汽便裹着蜜香扑面而来,那味道不单飘过巷陌,更在记忆里酿成了永不挥发的乡愁原浆。
四陡大水沟子两边的斜坡上,茅草根正悄然酝酿着一年中最丰腴的甜。攥着豁了口的小铁铲,在松软腐殖土里耐心地寻觅,轻轻揪提出一个,但见断面莹白如玉、汁液欲滴,真是上上品啊!剥去它浅褐色的外衣,露出雪瓤似的芯儿,咬上一口,清津顿生,甘味如泉涌,沁入喉舌,直抵心脾。有时挖得兴起,攥成一小束,边走边嚼,甜汁顺着嘴角滑落,洇湿了胸前的衣襟,那清甜便一路伴着奔跑的节奏,在山风里悠悠回荡。蒲公英擎着明黄色的小伞,紫花地丁伏在石缝间低语,野蔷薇的嫩刺还带着绒毛儿……它们很是和谐,不争高下,只以星火之姿,在沟边、坡地、田埂织就一张流动着的春之锦缎。
点种,可以说是大地最庄重的仪式了。爷爷双手抡动锄头走在前,锄尖轻叩泥土,一下一下刨出深浅匀称的坑穴,动作沉稳如刻碑;孩提的我用细弱的胳膊挎着笎子紧随其后,将金灿灿的玉米粒儿,郑重地丢投进每一个湿润的“小摇篮”里,再用脚驱附近的土将种子覆严,一次性双脚踩实。爷爷回头,声音低缓,嘱咐道:“种子睡进暖被窝里,盖严实了,才肯长大个儿。”我望着他额上细密的汗珠,心里却悄悄地盘算着:这粒小小的金黄,何时能拔节成比我高出一头的青秆?何时能结出沉甸甸、裹着苞叶的甜糯果实?因为童年的我对时间的理解,从来不是钟表上的刻度,而是泥土里悄然萌动的生命刻度。
虽说春雨贵如油,但亦懂得分寸,总在夜阑人静时悄然垂落,细密如织,温柔如抚。翌日清晨,空气沁凉微润,梧桐叶脉上悬垂的水珠,晶莹剔透,折射着初升的朝阳,宛如大地初睁的眼眸。泥土松软得恰到好处,脚印深深浅浅,像大地未干的签名。调皮捣蛋的我专挑积水洼处蹦跳,泥点飞溅,裤脚糊满褐色的印记,回家必遭祖母嗔怪,可下一场雨来,那水洼依旧是我心照不宣的乐园。
暮色渐染,炊烟如约升腾。不是笔直的一线,而是袅袅娜娜,在微醺的晚风里舒展、弥散,携着棉花柴燃烧的微辛、玉米秆的焦甜、新蒸窝窝头杂粮的浓郁气息,在村庄上空织就一张温厚的网。循着这缕人间烟火奔跑归家,未至院门,已听见自家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中的地瓜咕嘟咕嘟地吐纳热气,那声音是童年最安稳的一种节拍器。
如今,我立于城市玻璃幕墙的倒影里,窗外是修剪齐整的景观灌木,喷淋系统定时洒下精确的水雾,花坛里只有园艺师钦定的品种,蒲公英被视为杂草,紫花地丁更是无迹可寻。超市货架上槐花蜜的标签烫金,却再难复刻当年齿颊间那一簇带着露水与阳光的鲜活清甜。
故乡的四月,早已在我的血脉里生根,从未凋零过,只是悄然地转化了。田埂的柔软成了心底的韧劲,槐花的清甜酿作文字的回甘,茅草根的津液化为思乡时眼底的微潮。那些奔跑的足音、攀爬的指痕、点种的虔诚、踏水的欢谑,从未消逝,沉淀为生命的底色,在第二故乡的每个清晨,默默校准我灵魂的罗盘。原来所谓故土,并非地理坐标,而是生命最初被春风吻过的那一片土壤,纵使隔着母亲河,它始终在我血脉深处,年年返青,岁岁吐芳。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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