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在《借我一生》和《修行三阶》中,曾提及我在那个年月所做的几件事。从当时到现在,总有不少朋友问我,为什么能够如此勇敢。我总是笑而不答,因为答案很难被他们理解。
一个完全无路可走的人,一定会踩出一条小路;一个已经不计自我的人,一定会不计任何恐惧。
其实,这些后来被视为"立场正确"的行为,当时并无这种考量,因为我无法对历史趋向作出预测。例如,我虽然与王洪文的徒众们对峙了,却根本不知道王洪文会倒台;我虽然与"革命样板戏"对峙了,却根本不知道极"左"派的文化专制会延续多久;我虽然违抗禁令主持了上海唯一的周恩来总理追悼会,却根本不知道政治局势会翻转;尤其是,我躲在外文书库独自编著《世界戏剧学》,根本无法想象这部书能够出版……
后来局势翻转后,我一直受到多方表扬,盛赞我在"路线斗争"中"明眼亮",但事实正好相反。我当时只感到伸手不见五指,哪里分得清什么路线。
我当时脑子中一直在盘算的,是全家这几天的饭食,爸爸下一次的批斗。所有的盘算都毫无用处,因此我一点儿也看不上自己存在的价值。我发现自己在社会潮流中总是格格不入,十分无能,连火烧眉毛的家里事都束手无策,那就只能勉强做一点儿潮流之外的边缘之事。这也就是说,我当时的种种"对峙"行为,并非强硬抗争,只是一种不想追随潮流的边缘劳作。而且,只是一个小人物的孤独劳作。
我一直孤独,却感觉不到孤独,因为孤独是我的正常生态。
很多人认为,孤独必然闭目塞听,孤陋寡闻。其实凭我的经验,正好相反。
请想象一下海边的一个景象。一群人在帐篷里热闹联欢,一个人在礁岩上独自远望。乍一看,帐篷里的人们看了很多脸面,听了很多消息,换了很多话题,而礁岩上的那个人则什么也没有。但是,正是这个处于边缘状态的孤独者,听到了海天之间的千古低语,发现了鸥鸟桅樯的奇怪缘分,捕捉了风暴将临的依稀可能。